书城教材教辅名作细读:微观分析个案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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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言(2)

诗中形容蜀道艰难:高山积雪,阴栈屡烧,轮摧九折,骑阻星桥,蜀道难成为功名难的隐喻。唐朝张文琮的同题诗作,也无非是积石云端,深谷绝岭,栈道危峦,主题为“斯路难”,也就是自然环境之艰难。当李白初到长安时,贺知章一看他的《蜀道难》就大为赞赏,说他是“谪仙人”,从天上下放的人物。这首诗里,显然有李白的艺术追求下了很大的工夫。

李白的工夫下在哪里呢?

他的“难”不是一个“蜀道之难”,而是重复了三次的“蜀道之难”,每一个都和别人的“难”法不一样。

阴铿们的诗作中,“难”就是道路之难,自然条件和人作对之“难”,价值是负面的,虽有形容渲染,但是,还没有难到变成心灵的享受,而李白则调动他的全部才能把三个“蜀道之难”美化起来,难到激起了他的热情和想象。

第一个“蜀道之难”,有多重美学内涵。首先,美得悠远、神秘,在几千年的神话、历史中遨游:蚕丛鱼凫,四万八千年,开国茫然,缥缈迷离,但是,由于与“秦塞”(中原文化)隔绝,这里是闭塞、蒙昧的。这引发了征服塞的壮举。于是,天梯石浅钩连了,然而,地崩山摧壮士死。这就不但美得悠远,而且美得悲壮,并渗透到蜀道的形象中:六龙回日、冲波逆折、百步九折、扪参历井,这是悲与壮的交融。

《蜀道难》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其难能可贵,就在于突破了乐府古题的单纯空间的夸张性铺排,呈现出多维复合的意象系列和情致起伏。在时间上,纵观历史,驱遣神话传说;在空间上,横绝云岭,驱策回川;在意象上,横空出世,天马行空,色彩斑爛,纠结着怪与奇;在情绪上,交织着惊与叹,赞与颂。

仅仅这第一个“蜀道之难”,内涵就这么丰富多彩,把此前的《蜀道难》都比下去了。把这仅仅归结为“热爱祖国河山”,说明编者不但内心感受很贫乏,而且很封闭,只能认同政治性比较明显的方面,不能体悟更丰富复杂的艺术信息。

第二个“蜀道之难”,悲鸟号木,子规啼月,听之凋颜、愁满空山。悲中有凄,凄中有厉:但是,这种凄厉,不是小家子气的,不是庭院式的,不是婉约轻柔的,而是满山遍野的,上穷碧落,下达深壑。李白的悲凄,带着雄浑的气势,蕴含着豪迈的声响。

在此基础上,李白引申出一个新的意念,那就是“险”。在这以前,是诗绪在想象的奇境中迷离恍惚地遨游,豪放不羁,想落天外,追求奇、异、怪。到了这里,却突然来了一个“险”,固然是奇、异、怪的自然引申,但句法上显得突兀:由诗的吟咏句法,变成了散文句式——“其险也如此”。由抒情铺陈,变成了意象和思绪的总结。这个“险”,不是环境的“险”,而是社会人事的“险”: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第二个“蜀道之难”到此,不但意象转折了,节奏也一连串地转化为散文的议论句法,从地理位置的“险”的赞叹,变成了独立王国潜在的凶险的预言以及可能产生军阀割据的忧虑。

这就中止了对于蜀道壮、凄的意象的营造,不再是以自然环境的奇、怪、异、险为美,不再是难中难的兴致高昂,心灵的享受,而是作反向的开拓,以社会的血腥(狼豺、猛虎、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之恶为丑,情致转入低沉。这就和前面的“蜀道难”,形成了一种壮美和丑恶、高亢和低回的反衬,在情绪的节奏上,构成了一种张力。

第二个“蜀道之难”不但是情绪的,而且是思想的转折。这里似乎有某种政论的性质,但是,这个转折,似乎是比较匆忙的,思想倒是鲜明了,情绪和意象却不如前面饱和而酣畅。当代读者对这样的不平衡难免困惑。因为,四川当时的首府成都,也是个大都会,在后来的安史之乱中,并未成为军阀割据的巢穴,李白这种忧虑似属架空。“形胜之地,匪亲勿居”,警惕战乱的发生,也是袭用晋张载的,不能完全算是他自己的思想。但是,在此基础上,第三个“蜀道之难”的旋律又排闼而来: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享受了酣畅淋漓的《蜀道难》的情致的读者也许期待着李白在情绪意象的华彩上更上一层楼,来一个思绪的高潮,然而却来了一个“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这样的结句,给人一种不了了之的感觉。预期失落的感觉是免不了的。面对这种思想与艺术形象之间的不平衡,一种做法是,老老实实承认,诗作到了这里,有一点强弩之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何其芳先生就指出过:“‘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这样的思想”“不高明”。他说,这种抽象的思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歌中丰富、生动的形象,诗人正是以这些生动的形象“描绘了雄壮奇异的自然美,并从而创造了庄严瑰丽的艺术美”(新诗话——李白《蜀道难》,《文学知识》,1959年第3期)。何其芳不否认在这样的杰作中,也有些软弱的诗句,只是把它看得不重要,可以忽略。最重要的是那些难得豪迈、壮阔的诗句,那才是诗歌的生命。这是“可以引起我们对祖国河山和祖国的文学艺术的热爱的”。这个说法带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主流意识形态的烙印。也许就是这句话,使得课本编者认为这首诗“充分显示了诗人……热爱祖国河山的感情”。其实,他的说法和何其芳先生的说法,是有些差距的,何其芳先生说的是,可以“引起”我们对祖国河山的热爱,并不一定是就诗歌文本本来意旨而言的,这种“热爱”是那个年代某些读者的感受。虽然在文字上,差异不大,但是,在思想方法上,却混淆了作者主体和读者主体的界限。

和何其芳相反的是,许多学者,努力为这些软弱的诗句寻找重要的社会政治含义。这就产生了好几个说法:一说,杜甫、房琯在西蜀,冒犯了剑南节度使严武,将对他们不利。一说,讽刺唐王朝的另一个节度使章仇兼琼。一说,是为安禄山造反后,唐玄宗逃难到四川而作。这些讲法,都有捕风捉影的性质,考证学者早已指出了其不合理。

另外一些学者则比较实事求是,如明人胡震亨和明清之际的顾炎武都说过,李白“自为蜀咏”,“别无寓意”。

正确的方法,还是从文本出发进行分析为上。在文本以外强加任何东西,都是对自己的误导。

从理论上来说,不管读者主体多么强势,还是要尊重文本主体。

问题4

人教版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必修第三册《其他古诗词读背篇章》选有柳宗元的《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编者在“学习提示”中说:“这首诗的最后一联,不少评家认为可以删去,读后说说你的看法。”“删去”末联理由何在?又有何种不同意见?

何铭

从第一句看,这个渔翁夜间宿在什么地方?是在山崖边上。他的生活所需从什么地方获得?取之于山旁水边。这里没有和大自然的矛盾,相反是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燃楚竹”与“汲清湘”对仗,显示其环境的整体和人的统一依存关系。这是一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自然生存状态。接下去: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这一句很有名声,可以说是“千古绝唱”。苏东坡评这首诗说:“以奇趣为宗,以反常合道为趣。”这话很有道理,但是并未细说究竟如何“反常”,又如何“合道”。其实,从文本中分析出“反常合道”并不太困难。“欸乃一声山水绿”,是把读者带进一种刹那感觉之中,这种感觉的“反常”在于,并不单纯,其中隐含着两个层次的“反常”转换。第一层次的“反常”是:点燃楚竹,人在烟雾中;烟雾散去,人却不见了。第二层次的“反常”接着就来了:面对视觉空白之际,传来了一个听觉的“欸乃”,突然从视觉转变成了听觉。这就带来微妙的感悟:声音是人造成的,应该是有人了吧。看不见人,却可以听到人的活动的声音(欸乃)。但是,循着声音看去,却没有人,只有一片“山水绿”的开阔图景,仍然是空镜头,没有人。这是第二层次的“反常”。连续两个层次的“反常”,不是太不合逻辑了吗?然而,所有这一切,却又是“合道”的。“烟销日出不见人”,和“欸乃一声山水绿”,结合在一起,强调的首先是,渔人动作的轻捷,悠然而逝,不着痕迹,转眼之间,就隐没在青山绿水之间。其次是,“山水绿”,留下的是一片色彩单纯的美景,同时也暗示,是观察者面对空白镜头的遐想。不是没有人,而是人远去了,令人神往。正如“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一样,空白越大,画外视觉持续的时间越长。两个层次的反常,又是两个层次的“合道”。这个“道”,不是一般的道理,而是视听交替和画外视角的转换。这种手法,在唐诗中运用得很普遍而且很熟练。所以,这个道是诗歌的想象之道。最后两句: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要注意的是,这里不是从画外的视觉,而是从画内渔翁的角度写渔舟之轻捷。“天际”说的是,江流之远,因高而快,也显示了舟行之轻之快捷。“下中流”的“下”字,更点出了江流来处之高。由天而降,而舟行轻捷却不险,越发显得悠然自在。如果这一句还不够明显,下面的一句“岩上无心云相逐”,就点得很明确了。回头看到从天而降的江流,有没有感到惊心动魄呢?没有,感到的只是,高高的山崖上,云的飘飞。这种飘飞的动态是不是有某种乱云飞渡的感觉呢?没有。虽然“相逐”,可能是运动速度很快,但却是“无心”的,也就是无目的的,无功利的,因而也就是不紧张的。

可以说,这两句,是全诗思想的焦点。但是,苏东坡却说:“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由于苏东坡的权威,一言既出,就引发了近千年的争论。南宋严羽、明人胡应麟、清人王士禛和沈德潜,都同意东坡的话,认为此二句删节为好。而宋人刘辰翁、明人李东阳和王世贞则认为不删节更好。刘辰翁的理由是,如果删节了,就有点像晚唐的诗了。(《诗薮内编》卷六引)李东阳也说:“若止用前四句,由与晚唐何异?”(《怀麓堂诗话》)但晚唐诗有什么不好?一种解释就是一味追求趣味之“奇”,而忽略了心灵的深度内涵。而苏东坡,就是认为这首诗删节了最后两句,就有了奇趣;加上这两句,就没有了奇趣。但是,这种把晚唐仅仅归结为“奇趣”的说法,显然比较偏颇。今人周啸天说:

“晚唐”诗固然有猎奇太过不如初盛者,亦有出奇制胜而发初盛所未发者,岂能一概抹煞?如此诗之奇趣,有助于表现诗情,正是优点,虽“落晚唐”何妨?“诗必盛唐”,不正是明朝诗衰弱的病根之一么?

这显然是很有见地的。但是,只说出了人家的偏颇,并未说明留下这两句有什么好处。在我看来,最后一联的关键词,也就是诗眼,就是这个“无心”。这个“无心”,是全诗意境的精神所在,“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心情之美,诗的意境之美,就美在无心。自然,自由,自在,自如。在无心之中有一种悠然的心态。这个“无心”,典出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种无心的、不紧张的心态,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悠然见南山”中“悠然”。悠然,就是无心。云本身无所谓无心有心,这里的无心的云,是由无心的人的眼睛中看出来的。如果是个有心的人,看出来的云就不是无心的了。这种无心的云,表现了陶渊明式的轻松自若,超然飘逸。以后,就成了一种传统意象。李白在《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中说:“时时或乘兴,往往云无心。”李商隐在《七绝》中说:“孤鹤不睡云无心,衲衣筇杖来西林。”辛弃疾《贺新郎·题傅岩叟悠然阁》词在写陶渊明的时候,也是说:“鸟倦飞还平林去,云自无心出岫。”这是诗的意脉的点睛之处,如果把它删节了,可能会有一种趣味,有一种余味无穷的感觉。“欸乃一声山水绿”,感觉的多层次转换运动之后,突然变成一片开阔而宁静的山水。动静之间,以山水绿的发现,作为结果,声画交错,触发遐想,于结束处,留下不结束的持续回味的感觉。但这种回味,只是回到声音与光景的转换的趣味,而趣味有什么特点呢?“无心”,不管有人无人,有声无声,有形无形,不管多么美好,美的极致,都是以“无心”为特点的。“无心”是意境的灵魂,把意境深化了。但是,如果不通过天边相逐的云点出来,这个“无心”的特点,对读者的提示是不是充分呢?在我看来,也许是不够明确的。当然,这里还有很大的研究余地。

问题5

学《咏雪》(人教版七年级上册)即将结束时,师生共同讨论“研讨与练习三”中的问题:谢安以“白雪纷纷何所似”为题设问,谢朗回答说“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两个比喻哪个更好?

孙富中

这个问题,光凭印象就可以简单解答,谢道韫的比喻比较好,但是,要把其中的道理讲清楚,就要涉及比喻的结构分析,揭示比喻的内部矛盾。我在《文学创作论》(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中曾经作过系统分析,这里结合这个问题再作一些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