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当代学者自选文库:谢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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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死水下面的火山(3)

闻一多几乎变了一个人。他的世界已经不再是那精美而又异常狭小的剑匣了。他打开了书房的小小的门,他给自己开拓了更为辽阔的边境。他不仅看到了不完美的春光,而且看到了不平静的静夜。现实无法带给觉醒的诗人以平静,他听到了四邻的呻吟,看到了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以及战壕里的痉挛。现实让他心跳(《静夜》一诗,初版时题为《心跳》)《静夜》宣告了闻一多的蛻变,宣告了闻一多与人民的情感间隔的打通。闻一多已经学会诅咒那些象牙之塔中的诗人了: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闻一多是带着在美国遭受到的种族歧视、民族压迫,带着对于资本主义的憎恨回到国内的。他怀着悲愤的心情,写出了《洗衣歌》,他伴着思乡之泪来洗那人间的污浊和不平。还有一首《你看》,行写了客旅中的诗人对于乡国的挚念之情:朋友,乡愁最是个无情的恶魔,他能教你眼前的春光变作沙漠。呵,不要探望你的家乡,家乡是个賊,他能偷去你的心!闻一多真诚地渴望着祖国的强盛,他怀着炽热的爱国热情奔回祖国,他投入了祖国母亲的怀抱。但是,迎接闻一多的却是失望。

闻一多几乎是用完全陌生的眼光,审视那在战乱中喘息的残破贫穷的土地。他终于有了最新的发现。他发现等待着他的是一场空喜,他怀着痛苦,迸着血泪狂喊:那不是我的中华——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举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你在我心里!

尽管这是闻一多最初的发现,但这一发现的确打破了他的美好的梦。在现实面前,他不会再盲目地礼赞了,他已经懂得用怀疑的目光看生活。的确,他不再是天真烂漫的青年诗人了,他是一个恍惚经历过沧桑的中年人了。《发现》是希望的破灭,《发现》也是一声惊雷的觉醒,《发现》把罗曼蒂克的诗人从自己创造的五彩祥云上摔了下来。他说会见的是逦梦,其实他会见的正是现实一尽管是他不愿看到的现实。

正是因此,《死水》出版不久,沈从文在一篇评论中说:读《死水》容易保留到的印象,是这诗集为一本理知的静观的诗。他分析说:以清明的眼,对一切人生景物凝眸,不为爱欲而眩目,不为污秽所恶心,同时,也不为尘俗卑猥的一片所厌烦而有所逃遁;永远那么看,那么透明的看,细小处,幽僻处,在诗人眼中,皆闪耀一种光明。(《论闻一多的(死水)》,《新月》三卷二号)对照《红烛》,《死水》无疑是更理知,也更属于静观的诗,《死水》对于人生景物的凝眸,也更执着、大胆、认真。沈从文指出闻一多目光到处有一片光明,是精辟的,但他过分强调了理知和静观,而忽视在这背后的潜在的热情与奔放。要是把《死水》真的看成了死水,那是不公平的。

《死水》的大多数诗篇,是以深思熟虑的眼光看现实,也看到了现实的污秽。朱自清说的死水转向幽玄,更为严谨(《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应当理解为诗人的思想更为深邃沉稳,艺术更为精到圆熟,不复再有《红烛》的浅露,这是对闻一多诗作成熟的鉴定。但是在闻一多的《死水》里的确闪耀着光明。我们从死水的光耀中,可以发觉诗人奔涌不止的热情。剖析《死水》的热情,不能不溯源,不能不探寻闻一多的顽强的观念。一个观念支撑着闻一多。一道金光,一股火,这观念成为他的不可扼制、不可扑灭的热情的火种。闻一多知道这观念的分量,他深知他与它间的因缘: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他是从属于那隽永的神秘构成的母体的。他用真诚的声音说:

你降服了我!你绚缦的长虹——

五千多年的记忆,你不要动,

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

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美丽!

(《一个观念》)

正是这个又横蛮又美丽的观念,降眼了闻一多使他走过曲折的道路,终于走向了人民和革命。开始的时候,闻一多把它看成是凝固而守恒的,事实上,它发展着。五千多年的记忆不会不动,它也只能是一个出发点,而不可能是归宿。更主要的还不是记忆,而是现在。在美国的时候,闻一多抱紧了那记忆,他于是只能写怀乡思旧的诗篇。而当他由记忆出发,走到现实的天地中来,他看到了劳碌辛苦没有属于自己的歌声的大鼓师;看到了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那个摔倒地上的老头儿;看到了淹死在河里的飞毛腿;看到了一座又一座在军阀混战的炮火中毁灭的荒村……到了这时,那个永恒的观念充血了,获得了新鲜的生命。只有此时,闻一多才是有力量的。因为这位中华民族的诗人,不仅与历史的中国抱得紧,而且也与现实的中国抱得紧,他终于是属于今天的、而不是属于昨天的民族诗人。这观念,使闻一多在静夜禁不住心跳,而且也在心跳之中,孕育着他那惊天动地的《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夭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闻一多已经没有当初发现自己的祖国是一场噩梦的那份惊骇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强劲的力。这里出现的形象,已与《红烛》告别,闻一多已经获得了人民的意识。这一句话之所以有力,因为它是全体人民的声音,是代表人民的一致的呼喊。闻一多在看到破灭的荒村之后,他看到了力量的所在,因此,他看到了光明。五千年没有说破,但是,火山在累积着能量;他总是要说破的——犹如火山需要释放它的能量,需要把它的沸腾的岩浆喷射出去。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读《死水》这首诗,《死水》便显得好读多了。

《死水》作于1926年。这首诗,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闻一多的杰作,也是中国新诗六十年中的杰作。在艺术上,《死水》是闻一多试验新体格律的典型。这首诗格律极严,每一行由三个二字尺和一个三字尺构成,节奏相同,字数也相同,是从内在节奏到外在形式都十分严整的一首诗。闻一多说,我觉得这首诗是我第一次在音节上最满意的试验(《诗的格律》)。沈从文也认为《死水》一集,在文字和组织上所达到的纯粹处,那摆脱《草莽集》(朱湘著笔者注)为词所支配的气息,而另外为中国建立一种新诗完整风格的成就处,实较之国内任何诗人皆多(《论闻一多的(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这是一首激愤之诗。所谓死水,当然是指那时的中国现实。死水再加上绝望,这是诗人对现实的坚决的否定,这表现了闻一多的鲜明的批判精神。闻一多已经觉醒,他已经大彻大悟。一方面,对死水,也就是对黑暗,他不存幻想:它是丑恶,断然产生不了美;另一方面,他没有真的绝望,他不是心如死灰,他痛恨这丑恶的死水的存在,他痛恨,当然是要否定它,是要让死水死亡。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并不是真的撒手,真的让,而只是一种愤激之语。朱自清对这首诗的看法是:这不是恶之花的赞颂,而是索性让丑恶早些恶贯满盈,绝望里才有希望。(《闻一多全集序》)表面上绝望,实际是绝望里写着希望,为了希望,他才让丑恶去开垦。他是要让丑恶彻底地暴露。

绝望的死水的死亡,是新的诞生;否定之否定,结论是肯定。这就是死水的希望,以及诗人的进取精神的体现。为证明这一点,可引《红烛》集中的一首《烂果》为证:我的肉早被黑虫子咬烂了。我睡在冷辣的青苔上,索性让烂的越加烂了,只等烂穿了我的核甲,烂破了我的监牢,我的幽闭的灵魂便穿着豆绿的背心,笑迷迷地要跳出来了!烂透了,便从绝望处生出希望来,这就是烂果的哲学。死水何尝不是如此?尽管死水无法像烂果那样,有个可以烂穿的核甲,从中可以诞生出新的生命,但死水的彻底否定,就一定是活水。死水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死水最终要为活水所代替。死水中孕含闻一多特有的火。他的心,不是一沟死水,他的心,是为这一沟死水而悲哀、而愤慨。这些,无论如何,最终是说明了他的爱,他的希望,他的不灭的火种。关于《死水》,闻一多有过一段自白: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火烧得我痛,却始终没有能力(就是技巧)炸开那禁锢我的地壳,放射出光和热来。只有少数跟我很久的朋友(如梦家)才知道我有火,并且就在《死水》里感觉出我的火来。(1943年11月25日致臧克家函)这是对的,就在死水的下面,埋藏着一座火山。时间还没有到来,火山只是在那里默默地积聚着力量,但火山绝不是睡着的。当然,闻一多诗中的火和郭沫若诗中的火,其表现是不同的。郭沫若喷火的时候,带着天真的狂热,他不拘形迹,自由自在地随意地爆喷;而闻一多,尽管他否认自己是技巧专家,但他看重技巧,死水就是带着镣铐跳舞,在限制中迸射。死水是可以发出涛声的,但却不能像女神那样向天阙升腾。

总有一天,火山要爆发。闻一多是座还没有爆发的火山,他无时无刻不在创造着爆发的条件。1946年7月15日,闻一多在昆明作了最后的讲演。闻一多说: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我们随时像李先生(公朴)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他果然没有再回来。当日下午,闻一多在昆明遇害。这座死水下面的火山,终于选择在人民解放战争的隆隆炮声中,冲开了禁锢光和热的地壳,爆发了。一首壮烈的史的诗于是完成。中国人民将永远记住他。

1979年,闻一多先生诞生八十周年之岁暮,于北京大学

(选自《中国现代诗人论》,重庆出版社198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