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朱向前文学理论批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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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品论(4)

《欲飞》其实是《轻轻地说》中出现的那个死亡幽灵阴影的扩大和逼近。它在《轻轻地说》中游荡之后,朱苏进没有让它稍纵即逝,而是牢牢揪住不放,朱苏进要让它“定格”,从而反复去贴近它、感知它、把握它。所以,朱苏进去南线采访,独辟蹊径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火葬场——一个活人最接近死亡的临界域。在这里,战场的远背景和烈士遗体的特定火化对象都不具有多么特别的意义(我认为把它置于别的背景下同样能写得很出色。关键是这个角度或途径)。朱苏进试图在此完成的是,通过生者去感知死、接触死,或者反过来说,通过死者来反观生者,反观生之可贵之无聊,生之意义或无意义,在生与死既渺不可及又伸手可触的两端之间展示生者的窘迫和无能为力。

琢磨够了死,再来琢磨生。《绝望中诞生》又回到了“生”。人毕竟在本质上是渴望生命、热爱生命,怎一个“死”字了得!问题是怎么个“生”(生存、活)法?自从死亡问题的提出,朱苏进或许空前深刻地感受到了生之可贵,甚至可能具有了“自己是活在每一秒钟里的人”的思维方式。深刻的“死亡意识”坚决摒弃浑浑噩噩的混世态度,最能激发起生命力的腾跃向上。这就需要“绝望中诞生”。但是死难生亦难。悲观厌世无所作为无异为行尸走肉精神自杀,那么你就执著人生拼搏进取吧。好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无论你选择什么作为你的奋进目标,你都将不啻于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枷锁,或将自己陷于一种重围(就像《围城》中的“城堡”),你可以不断地挣脱与突围,但又将不断地被“套上”和“围住”,诚所谓“正人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你总是拼命地渴望得到,但得到的同时即意味着失去(恰如“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亦像西绪弗斯推上山顶的石头)。更遑论多么辉煌的人生其终点终究都是一个“无”——“任你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一切的功名利禄连同这个肉身子都将灰飞烟灭!人啊,你们真难。难就难在上帝摆在你们面前的两堆干草——“你别无选择”倒没了烦恼,可选可择就落入了两难困境。

怎么办?孟中天的行为就是朱苏进的回答:当绘图参谋就要当它个“天下第一人”,搞地质研究就要推出一个“孟氏构想”,进入官场呢,那就要雄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之,要把人的能量和智慧推到极致,发挥到巅峰,哪怕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也要拼命燃烧,在苍茫天幕上划出一道眩目的明亮。这里朱苏进对生的歌赞和对死的反抗,死亡的恐惧更促进了他对生的疯狂的拥抱。朱苏进在《欲飞》的死亡阴影下压抑与窒息了的激情,在这里转化为一种“自我”(人的)生命力的放肆宣泄与炫耀,在那字里行间的背后,我们分明感受到了作家那一股股磅礴的热力和躁动的激情在奔突汹涌,以致常常濒临于失控的边缘。死亡的幽灵不仅时时骚扰着朱苏进,而且也一直在隐隐地提示着孟中天:人世再深也应有个“度”,过于执著就等于贪婪。有了这种深刻的悲观来垫底,孟中天的执著也就变成了一种超脱。事实上,孟中天看重的并不是所追求的目的,而是这追求的过程本身,追求之于他只不过是一种精神支柱或生命的“永动力”,赖此而跃上人生长旅中一个个新的“诞生”。所以,尽管他呕心沥血建筑起了“孟氏构想”,而一旦生命听到了新的召唤,他潇洒得就像弹落烟灰一样,轻轻挥手一弹,就将“孟氏构想”遗落身后。

无疑,《欲飞》和《绝望中诞生》都展示了军人的生存而又超越了军人的生存,出色地传达出了作家关于死的沉思和生之困境的感悟这样一些形而上的思考。但是在总体评价它们的时候,我还是宁愿持一种审慎的态度。我的心存疑虑的态度来自我开篇就提出过的重视“体验”的尺度。如前所述,朱苏进是一个“体验型”作家,他的大多作品都有某种“亲历”作为其“体验”的坚实依托(就像瞄准手的体验之于《凝眸》、侦察班长的体验之于《第三只眼》、初为人父的体验之于《轻轻地说》等等)。而这两部作品却略略有些例外。当然,这绝不是说其中的“体验”虚假和不可靠,显而易见,朱苏进扎实的连队和军区机关生活经验都融解和渗透其中,并从根本上支撑住了两部作品的“体验”的框架,否则它们将可能崩溃。这是因为两部作品中最核心也最具体人微的人物体验(前者是“火葬场工作人员”,后者是“地质理论学者”)都相距作家的“亲历”甚远。这种取材对于一个“超验型”(或想象型)的作家来说也许不成问题。但对于一个“体验型”的作家来说就是一次冒险。帮助朱苏进化险为夷的是他对与此相近的军旅生活体验和人生体验最大限度地调动、转化和熔铸。但即便如此,我仍能从中读出某些“隔”,读出一种在最精微处最末梢处的体验不能“到位”的缺憾(例如《绝望中诞生》里被人称道的大段大段地质论文的引用,我却宁可看成是作家对体验的匮乏的一种“补充”)。甚至常常有“意念”大于或淹没“体验”的苗头,在一些极端的段落,已经开始了对阅读的“颠覆”。

所以,尽管这两部作品在形而上的“向度”(即提炼思想的向度)上跃升到了一个令我诚服的高度,但是它在形而下的“向度”(即还原生活的向度)上却没有走进到让我心折的深度,这种不平衡就造成了作品思想和艺术的“场”的倾斜。这就是我在本节中间所说到的“沉迷于玄想的陷阱”的意义,同时,也是我对这两部作品在总体把握上持有保留的主要原因。

本节略嫌冗长的回顾分析所引出的关于“两个‘向度’平衡”的标准,直接关系到我将在下面继续展开的对《炮群》的进一步评价。

首先需要阐述“两个向度必须平衡”,是因为我注意到有的论者特别注重推重和鼓动朱苏进的单向度(形而上)发展。毫无疑问,朱苏进具有十分卓越的俯瞰和抽象生活的能力(如前所述),通过当代军人特殊的现实生活去审察人的一般的生存困境几乎成了他近年来小说创作最基本的模式与思路。他的小说艺术也因此而富于思想含量。换句话说,他也许是军旅小说家中最具有思想性的一个(?莫言显然不以思想见长,他最能引以为骄傲的恐怕更在于感觉的奇异、审丑的发现、文体的张狂和语言的辉煌等方面)。他也因此从众多军旅小说家中脱颖出来,从而跻身于当代小说界的优秀作家行列。这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问题是当我们试图对朱苏进小说艺术的创造和成就进行全面的估量和把握时,就不能不同样重视他在另一个“还原生活的向度”上的独特性(如果说不是更加重视的话)。

因为在我看来,对军人作形而上观照,把军人的生存提升到人的生存这样一种从特殊到一般的演绎固然重要,但还不足以说明朱苏进这样一个作家的独立的价值。极而言之,“人的生存困境”等等都是困扰了人类几千年的古老命题,关于它们的种种阐释、理解和观照已经成为了整个人类精神遗产的一部分,并不属于哪一个人的发现。譬如苏子昂的“两难选择”,中国古代的两句名言“无为而无不为”和“知其不可而为之”就从两个不同的方面对它做出了相反相成而又通达圆融的把握。往远里说,西方世界经过二次大战的令人战栗的死亡体验,震惊了所有的精神头脑和时代良心,更深刻地重新观照生命与人生,并使之成为了现代哲学的文学艺术的普遍主题。往近里说,80年代以后的中国文坛,凡是给人以“深度感”的作家,谁不是在这样一些“人本”问题上大做文章?说到底,永恒的人类困境命题,提出了几千年,再过几万年也依然“无解”,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通过各自独特的生存范域、生活经历和生命体验去接近它,去感悟它。即所谓“殊途同归”。但对一个作家来说,重要的不在于这个“同”(高质量的作家都应该也自然会达到这个层面),而在于那个“殊”——在于你通向它的特殊的途径和过程。具体来说,要肯定和论证朱苏进的价值,并不是要把他从军旅文学或军人世界中“提拔”起来——从“特殊”提拔到“一般”;而是恰恰相反,要将他从“一般”还原到“特殊”——“还原”到他那个特殊的军旅文学世界之中去。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无意发现:1990年第1期《当代作家评论》“朱苏进评论小辑”中几位非军人批评家的文章标题似乎有一点“不约而同”——《军事以外的文学的世界》、《非战争经验的叙述》、《战争之外》。我提出这一点,并不指涉他们的内容,而且说到内容,他们如此共识,见解各具精彩,有的篇什和论述确实令我心折,我在写作本文的过程中就从中受益匪浅并且常怀忐忑。我冒昧在此谈出一个军人读者的看法,也就教于他们各位,并希图和大家的看法形成一种讨论或互参观照。)

如此说来,在朱苏进“提炼思想”和“还原生活”两个向度上,我倒情愿更看重后者了。因为前者尽管突出,也不过是一般优秀作家的共性罢了,而只有后者的出色,才显出了他的特别。他因前者从军旅作家中冒了尖,但他因后者才在中国小说界立住脚。我的分析表明,每当他在还原当代军旅生活时潜得越深,他所收获的小说艺术成就也就越高。反之,一旦他倾斜于形而上的玄想,他的艺术传达反映就对他亮出黄牌。当然,二者其实是不可分割的,最高境界是能达到一种平衡,那样的话,在两个向度上走得越远、拉得距离越开,作品的“场”就越大,其思想张力和艺术弹性也就越强。这是无需赘言的。

我再来接着说《炮群》。

如果说,苏子昂所蕴藏的超越性与整部作品寓意指向的高度所提供的保障十分出色的话,那么,经由苏子昂这个中枢人物所放射出来的浓郁的军旅生活气息就更为杰出。也就是说,《炮群》在还原(当代军旅)生活的向度上所达到的深度和广度都是空前的。对于朱苏进个人的创作和整个当代军旅文学创作来说都是如此。

我在第三节论证《炮群》的重要性时已经提出:《炮群》堪称是朱苏进二十年军旅人生体验的一次总结。尤其是在他经过了《欲飞》和《绝望中诞生》的“冒险”之后他是更加自觉地回到了“自身”,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体验的这个世界。只有在这个世界中,他才获得了高度的自由和自信,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灵感频至,神思飞越。我只想谈一个直觉。一翻开《炮群》,我们马上就能发现那个人们所熟悉所喜爱的朱苏进。因为在那一页页文字背后,潜伏着无数个浸透着朱苏进式的智慧、幽默、犀利甚至刻薄而同时又带有鲜明的军人气息和眼光的对于人和生活的“小发现”、“小感觉”、“小议论”和“小总结”。它们或准确精到,或灵动传神,或尖刻过瘾,它们就像遍布整部作品这个庞大活物身上的神经末梢,它们活着并且时时动弹着、战栗着甚至发出嬉笑或尖叫,从而刺激你、魅惑你、满足你。它们是典型的富于朱苏进独特魅力的“小精灵”(恰恰在《欲飞》和《绝望中诞生》里这种“小精灵”比较少,因而也更少有阅读快感。在那里面,我们更多地是折服于意念的精深或理性的严谨)。

请原谅我无法举例说明以上“直觉”。要在一部长篇的评论中展开细节分析我想是不可想象的。为了比较全面地说明《炮群》在“还原”当代军旅生活中所达到的深度和广度,我只能就其大略地归纳出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对当代中国军队的立体的多方位的具象抒写。上至军区机关、副司令员,下至连队班排、班长战士;大到一个炮群的检阅、整个团队的会操,小到团机关食堂的就餐场面、连队起床洗漱的镜头,以至更加细微的队列操练中饮水的技巧和号音的妙用等等,作家无不摄入笔下,而且写得每每精到,无一漏汤。譬如对“阅炮”的宏大而威严的景观的描写,硬是在钢铁中写出了线条、色彩与音响,写进了情绪、感觉和生命,比较作者当年《射天狼》中那一段被称之为“经典”的队列描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人“铁”三分的雄健笔力的底蕴,是作者对军队与军人职业的热情与酷爱。又譬如对会操中水泥地面的反弹力、新兵军装汗湿过程等细节的细微感受与准确捕捉,都同样充分表明了作者首先作为一个合格军人的优良素养,和由此积淀的军人生涯的宝贵的切切实实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