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外语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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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定会原谅的,不过不会很快也说不定。那有什么?我要证明给他看,我也是有性格的,他老骂我,说我没有性格,说我不动脑子。现在就让他看看我有没有脑子吧。一个人成家立业,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时候,我就不再是孩子了……换句话说,我要成为一个跟大家一样的人……成家立业就要有个成家立业的样子。我要工作,我要自食其力。娜塔莎说,这比我们大家靠别人来养活要好得多。您不知道她对我说过多少金玉良言啊!要是我,我是永远想不出这些道理来的——我从小娇生惯养,受的教育不同。当然,我也知道我不爱动脑子,几乎什么也不会;但是,您知道吗,前天我忽发奇想,虽然现在说,还不是时候,但是我还是想跟您说说,因为也可以让娜塔莎顺便听听,您也可以帮我们出出主意。是这么回事:我想跟您一样,写小说,卖给杂志社。您可以帮帮我的忙,给杂志社推荐一下,行不行?我就指望您了,昨天我想了一夜,构思了一部小说,就这样,作为试笔,您知道吗:说不定会搞出一部非常好的东西来的。题材我是从斯克里布[40]的喜剧里选出来的……不过以后我再跟您详谈吧,主要是写小说,人家给钱……人家不就给了您钱了吗!”

我哑然失笑。

“你笑我,”他说,我笑,他也跟着笑,“不,您听我说嘛,”他以一种匪夷所思、憨态可掬的神态补充道,“您别看我表面是这样;真的,我的观察力可敏锐啦,敏锐极了;将来您自己会看到的。为什么不试试呢?能搞出点什么名堂来也说不定……话又说回来,你可能说得也对;我对现实生活一无所知;娜塔莎也跟我这么说;其实,这话大家也都跟我说过;我哪当得了什么作家呢?您笑吧,笑吧,帮助我改正吧;要知道,您这样做是为了她呀,而您是爱她的。我实话告诉您吧:我配不上她;我感觉到这个;对此,我心里很难过,我也搞不清她为什么这样爱我?看来,为了她,我得把整个生命献出来才成!真的,在这以前我什么也不怕,现在倒怕起来了:我们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主啊!难道当一个人完全献身于自己的天职的时候,老天爷就存心跟他作对,硬让他一无能力,二不能当机立断地去履行自己的天职吗?您是我们的朋友,请您帮帮我们的忙吧!我们现在就只剩下您一个朋友了。而我一个人又懂得什么呢!对不起,我对您抱着这么大的希望;我认为您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比我强多了。但是我会改过自新的,您放心,我一定要配得上你们二位。”

他说罢又握了握我的手,他那双秀美的眼睛里闪出了善良而又美好的感情。他那么信赖地向我伸出了手,那么相信我是他的朋友!

“她会帮助我改过自新的,”他继续道,“话又说回来,您也别太往坏处想了,也别太为我们难过了。我毕竟还是有希望的,而且希望很大,至于物质方面,我们完全有保证。比方说吧,即使写小说的事办不成(说实话,不久前,我还认为写小说是犯傻,现在我把这事说出来也无非要听听您的意见)——即使写小说的事办不成,我起码总可以去教教音乐吧。您不知道我懂音乐吗?即使靠这个来生活,我也并不认为丢人现眼。在这方面我的思想是完全新的。是的,此外,我还有许多贵重的小摆设和首饰;要这些东西干吗?我可以把它们卖了,要知道,我们靠变卖这些东西就可以生活多长时间啊!最后,万不得已,我说不定还真会去找个事情做做。父亲知道了只会高兴;他老催我出去做事,可是我老是推托身体不好。(话又说回来,爸爸已经替我捐了个官。)他一旦看到,结婚给我带来了好处——准高兴,也就原谅我了……”

“但是,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您有没有想过,令尊大人和她的父亲之间如今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您认为今天晚上他们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说罢用手指了指听到我的话后面如死灰的娜塔莎。我对她太没有恻隐之心了。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这太可怕了!”他回答,“我已经想过这事,心里很痛苦……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您说得对:只要她的父母肯原谅我们就好啦!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们!他们就像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可是我却这样来报答他们!……唉,这些争吵,这些打不完的官司啊!您没法相信,我们现在对这个感到多么不愉快!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呢!我们大家彼此这样相爱,还吵什么呢!还不如言归于好,这事也就了啦!真的,我要是他们的话,准这么干……我听了您的话以后心里很害怕。娜塔莎,咱俩想做的事简直太可怕啦!我以前就说过这话……是您坚持非这么办不可的……但是您听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也许,这一切还能补救;您说呢?他们最后总归会和解的!我们来做工作,让他们言归于好。就这么办,一定要这样;他俩看到咱俩相亲相爱就坚持不下去了……就让他俩诅咒咱们好啦,可是我们仍旧爱他们;他俩就坚持不下去了。您没法相信,我那老父亲的心有时候是多么善良啊!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换了一种情况,他是非常通情达理的。您不知道他今天跟我说话,开导我的时候,态度有多温和!可是今天我却偏跟他作对;我心里有多难过啊。这都是因为这些混账的成见作怪!简直都疯了!要是他能够好好看看她,哪怕跟她待上半小时,那该多好啊!他肯定会立刻答应我们的婚事的。”阿廖沙一边说这话,一边温柔而又含情脉脉地瞥了娜塔莎一眼。

“我曾经满怀喜悦地想象过一千次,”他又继续自己的唠叨,“他见了她肯定会非常喜欢她的,她一定会使他们所有的人赞不绝口。要知道,他们压根儿就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我父亲深信,她肯定是个诡计多端的狐狸精。我的责任是替她恢复名誉,我说到做到!啊,娜塔莎!大家伙都会喜欢你的,肯定。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你。”他兴高采烈地加了一句。“虽然我根本配不上你,但是你要爱我呀,娜塔莎,我一定……你是知道我的!为了我们的幸福,我们需要的东西并不多呀!不,我相信,我相信今晚一定会带给我们大家幸福、和平与安详。愿今晚美满幸福!对不对,娜塔莎?但是你怎么啦?我的上帝,你怎么啦?”

她的脸色一片死灰。当阿廖沙夸夸其谈的时候,她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但是她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凝然不动,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了。我觉得,最后,她已经不是在听,而是处在一种昏迷状态。阿廖沙的惊呼好像使她骤然惊醒了。她清醒过来后,仓皇四顾,突然——奔到我的身边。她急急忙忙,似乎匆匆地,又好像躲着阿廖沙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了我。这信是写给两位高堂的,头天晚上就写好了。她把信交给我的时候,定睛注视着我,好像她的目光已经跟我拴在一起了似的。这目光里是一片绝望。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此时此刻那可怕的眼神。我也感到一阵恐惧;我看到,她现在才完全感觉到自己行为的可怕后果。她使劲想对我说些什么;甚至都张开了嘴,可是却突然晕过去了。我急忙上前扶住了她。阿廖沙的脸都吓白了;他给她揉太阳穴,亲吻她的两手和嘴唇。过了约莫两分钟,她才清醒过来。不远处停着一辆出租马车,阿廖沙就是坐这辆马车来的;他招呼把马车赶过来。娜塔莎上车时像疯子似的抓住了我的手,一滴热泪滚下来,灼痛了我的手指。马车开动了。我目送着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我的全部幸福就在这一分钟毁灭了,我这一生也随之断为两截。我痛苦地感觉到了这点……我慢慢地动身回去,循着原路,回到两位老人家身边。我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进去后该怎么见他们。我的思想麻木了,两腿也发软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幸福史;我的恋爱故事也就这么结束和收场了。现在我再继续讲前面中断了的故事。

第十节

史密斯死后约莫过了五天,我搬进了他的房间。那天一整天我都感到不胜凄凉。天气阴冷;下着湿雪,其中半是雨点。直到傍晚,也就一刹那工夫,太阳才露了下头,一缕迷了路的阳光,大概是出于好奇,窥视了一下我的房间。我开始后悔不该搬到这里来的。话又说回来,房间倒很大,就是太矮了些,而且被煤烟熏得漆黑,有一股霉味,虽说也有几样家具,但是显得空落落的,让人感到不愉快。我当时想,我在这间屋里非得把我最后一点健康彻底毁了不可。果然不出所料。

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文稿,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归置好。由于没有公文包,搬家的时候我只能把它们塞在枕头套里;所有的东西都揉成了一团,全弄乱了。后来我坐下来写作。当时,我还在写我那本大部头的长篇小说;但是脑子里乱糟糟的,进行得很不顺利;脑子里想的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扔下笔,坐到窗口。暮色渐浓,但是我心头却越来越凄凉。令人苦恼的思想纷至沓来,把我围困在中间。我总觉得,我最后非在彼得堡给毁了不可。春天快要到了;我想若是我能冲出这间蜗居,到大千世界去呼吸一下田野和森林里的新鲜气息,也许我才能死而复苏,恢复活力: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田野和森林了!……我记得,我还忽发奇想,如果能够使用一种法术或者出现什么奇迹,使我把近年来经历和感受到的一切,一股脑儿都忘了,那该多好;忘却一切,使头脑焕然一新,精力充沛地一切从头开始,该多好啊。当时,我对此还存着幻想,希望能够死而复活。“哪怕进疯人院也不错嘛,”我终于决定,“只要能想个法子把整个脑子翻个过儿,把它重新安排好后,再病愈出院。”当时我仍旧渴望生活和相信生活!但是,我记得,当时我不禁哑然失笑。“从疯人院出来后再干什么呢?难道还写小说?……”

我就这样想入非非地苦度时光,与此同时,时间却慢慢地过去了。黑夜渐渐降临。我约好在这天晚上跟娜塔莎见面;还在头天晚上她就写了一封短信给我,让我务必前去看她。我跳起来,开始穿戴,准备出门。即使她不叫我去,我本来也想赶快冲出这房间,随便上哪儿,哪怕去淋雨,哪怕去蹚泥塘。

随着黑暗的逐渐降临,我住的这屋子也好像变得越来越大了,向四下里扩展。我不由得想到,我一定会在每天夜里和每个角落看到史密斯:他将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就像坐在那家食品店里看着亚当·伊万诺维奇那样。在他的脚旁则躺着阿佐尔卡。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一件使我大吃一惊的事。

不过我应该坦白承认:由于神经衰弱,也可能由于我在新居中的种种新感受,也可能由于不久前的内心抑郁,从暮色刚一降临,我就慢慢地逐渐陷入我在病中每逢深夜如今常常向我袭来的那种心态,这种心态我称之为神秘的恐怖。这是对于某种东西的恐惧,这恐惧无比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令我万分痛苦,这究竟是什么,我也无以名状,它匪夷所思,在常态中简直不可能存在,但是它一定,也许就是此时此刻,便会幻化成形,仿佛公然嘲弄理智所能提出的一切理由,向我走来,而且像一个毋庸置辩的事实似的站在我面前,阴森可怖,青面獠牙,铁面无情。尽管理智提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我不必害怕,可是这恐惧在通常情况下还是越来越强烈,因而最后,尽管理性在这时候也许已经更明朗了,然而理性还是渐渐失去足以抵抗这种感觉的任何能力。这种感觉根本不听理性提出的理由,理性逐渐变得毫无用处,这种精神上的裂变更加深了生怕出现什么的胆战心惊的苦恼。我觉得这苦恼有点像活人害怕死人似的。但是,在我的苦恼中,到底将会发生何种危险的不确定性,更加剧了我的内心痛苦。

我记得,我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正要从桌上拿起礼帽,就在这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只要我回过头去,一定会立刻看到史密斯:他先是轻轻地推开门,站在门口,打量一眼室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突然对我大笑不止,他张开了他那没牙的嘴,发出听不见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而且还会前仰后合地一直笑下去,笑很长时间。我恍恍惚惚地看到的这一切,突然在我的想象中异常鲜明和清晰地浮现出来,与此同时,我心中又突然确立了一个非常充分,非常坚定的信心:这一切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了,仅仅因为我背对着门,看不见罢了,而且就在这一刹那,说不定房门已经开了。我迅速回过头去一看,怎么回事?——门当真开了,轻轻地,无声无息地,跟我一分钟前想象的情况一模一样。我一声惊呼,很久没人出现,好像这门是自动开开的;蓦地,在门口,出现了一个怪影;据我在黑暗中的目力所及,我看出,这人的眼睛在牢牢地盯着我,打量着我。我全身毛骨悚然。使我恐怖万状的是,我看到,这是个孩子,一个小女孩,如果这就是史密斯的阴魂,也不会使我如此害怕——此时此刻,在我的房间里,竟奇怪地、出人意外地出现了一个我所不认识的小孩,我不禁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