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西风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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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虞绍南又说:“进城吧,有好多话还要说呢。”招手叫都力牵过马来,扶左宗棠上马。左宗棠不爱坐轿,只骑马,他说轿里太颠,不如马背。其实,他是骑惯了马,马背上尽可自由驾驭。

左宗棠推开扶他的刘锦棠:“毅斋,你也上马。”

刘锦棠拱手道:“大帅先请。”

随后,一队人马相拥入城。

一进衙门坐定,左宗棠就急不可待地问刘锦棠:“毅斋,我托给曾国藩大帅的信,他是否为松山写了墓志铭?”

刘锦棠起身答道:“托大帅的福,曾大帅给叔父写了墓志铭,还赞大帅您是真君子也。”

“噢,”左宗棠惊讶不已,“还有这等事,涤生(曾国藩的字)恨死我了,还赞我?”

刘锦棠被左宗棠示意坐下后,说:“曾大帅的确赞了大帅您,并且,他还在艺皇馆里,对李鸿章大人评价了您。”

“有这等事,”左宗棠大惑不解,“毅斋,快告诉我,他是怎么评价我的。”

刘锦棠说:“曾大帅说您是当今海内第一号人物,是大清自开国以来少见的将才。”

左宗棠一听,惊得说不出话来,抚着胡须,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道:“涤生如此说,羞煞我也!”

虞绍南说:“季高呀,曾大人是当今奇才,天下少有呀。”

左宗棠听虞绍南这样说,便说道:“涤生一生小心谨慎,满腹才华,是十足的文士,乃巨人也。可惜乱世逼得他领兵打仗,走了他不该走的路子,虽地位显赫,却留下了历史骂名,背定了黑锅。”

虞绍南说:“时势造英雄,后代说历史,这是没办法的事。”

左宗棠感慨了一番,又问刘锦棠:“涤生现在情形如何?”

刘锦棠答道:“曾大帅自‘天津教案’的事后,伤了心肝,身体每况愈下,他声称自己已近日暮,抓紧办理一些事务,他在艺皇馆评价您时,已经安排善后的事了。”

左宗棠吃惊不小,忙问:“他都做些什么?”

刘锦棠说:“听人说,天津教案毁了他一生英名,他在痛悔思过时,江南名士都怨他当年平定太平天国时,犯了天大的错误。”

说到这里,刘锦棠停住了,他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所有人。

左宗棠看着刘锦棠的表情,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说:“毅斋,你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刘锦棠还是很犹豫。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谁说没有外人呀?”

众人皆回头一看,见是亲兵都力带着一个人进来了。

来者一头银发,身穿破衣。原来是上次在棺材铺碰上的那个自称老叫花的怪人。

都力打供道:“左大人,恕小人没通报一罪,这老叫花说不用通报,您上次叫小人到处找他,我就……”

左宗棠一挥手:“都力何罪之有?罢了,给老者看坐。”

都力搬了一把椅子,让老叫花坐下。

老叫花自顾坐了,对左宗棠说:“其实我也不是外人,自古汉人为一家。你们说你们的,让我这个一家人也听听。”

虞绍南颇为不满地说:“老人家,不要胡来,你可知道这是何处,坐这里的是何人?”

老叫花哈哈一笑:“这位军爷,我老叫花没见过大世面,你可千万别吓我,坐这里的,除了左帅和几位军爷,就是我这个要饭的了。”

左宗棠一听,原来他知道我是谁,上次买棺材时,他没言破,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人不同一般。

想了想,左宗棠说道:“原来老人家认识本督。”

老叫花说:“左帅大名,威振天下,谁人不知?”

“那上次在棺材铺,你识本督?”

“左帅英容,老叫花怎能不识?”老叫花道:“我是故作不识,只为说句畅快话来。”

左宗棠说:“前阵我差人寻你,却不见,今又何故来见本督?”

老叫花摸了把雪白的胡须:“你找我时,我躲了,今来见你,实为看一下你代为老夫买的棺材,是否给别人用了?正赶上这位军爷要说点咱汉人的事,就想听听。”

虞绍南要怒。左宗棠抬手制止,对老叫花说:“老人家,你一口一个汉人一家,似有高论,不妨说来。”

老叫花沉吟了一下,才说:“我夜观天象,见金罡星有物混成,一明一灭,闪烁不静,似有损坠之势,令老夫心寒,汉室大灾,为时不远。可观天罡星,寂兮寥兮,原状如初,独立而不变,周行而不殆,老夫又心生希望,今天就来见左帅,你把给我的棺材放得可好。”

左宗棠暗沉吟,此人虽说天象,却含影射人,绝不能小看。便说:“老人家言天象,本督不明。本督自生以来,家传耕读,读圣贤书,知天下方有乏才之叹,辛无苟且小就,故不才想饱读经世致用,有所作为。然朱子说:‘义理不明,如何践履?’又说:‘知理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吾命不济,仕途艰险,只中末弟之举,三次会试,皆名落孙山,挫了锐气。吾发誓今世不再求其功名,只做湘上农人,淡泊余生。然时势趋向,造就吾行伍直上,虽无功勋,但已知足。”

老叫花听着,哈哈大笑起来。笑毕,说:“左帅此生足以流芳百世,后人敬仰。只差规复西域,功垂千秋,留一世英名了。”

左宗棠心中不快,他听出老叫花话含讥讽,意有所指,便问:“依你之见,有何不可?”

老叫花抚弄着胡须说:“忠君敬上,是君子所为。但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群如寇仇。’”

原来如此。

左宗棠终于明白了老叫花的真实意图,他心里慌了一下,随即又镇静下来,似很随便地说:“天下苍生,惟平和为最,但战乱不断,生灵涂炭,谁也不愿为后世遗留罪名。”

这样说着,左宗棠看了看刘锦棠和虞绍南等人,见他们也都看着自己,便镇定自若地抚着胡须,望着老叫花,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老叫花面有悲色,连叹几声后,又开怀大笑起来:“左帅今年已有六十高寿了吧,其实正当年哩。”这样说着,一副惋惜不已的样子。

左宗棠反问一句:“请问老人家高寿?”

老叫花却答:“嘿,提不成,浪费得很呐。”摇着头,起身自顾走了。

大家望着老叫花的背影,对他的回答,揣摸不透。

虞绍南说:“怪人,简真叫人捉摸不透,说个年龄,只言浪费得很,高深莫测。”

左宗棠没吭气,心想这个老叫花不是凡人,不说这一番言论,就凭回答年龄这一句,可以证明,他是个饱学之士,并且怀有远大抱负。可惜时运不济,不然,他绝非等闲之辈。

屋子里静下来,各人都在心里揣摸着老叫花的真实用意。

这时,刘锦棠站起来,拱手对左宗棠说道:“大帅,江南名士给曾大帅要言明的错误,就是刚才那个老叫花说的那些。”

左宗棠这一惊,非同小可。

原来,在曾国藩率湘军攻陷安庆,已将天京围成铁桶,太平天国大势已去之时,左宗棠曾给曾国藩写过这样一封短信:

“神所依凭,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左宗棠有意探一下曾国藩的虚实,看有无非份之想。当时天下大乱,朝廷争权夺利,西太后慈禧为了垂帘听政,勾结恭亲王,将其他七位顾命大臣置之一旁,为其子争实权,其实是为她自己争政权,朝野一踏糊涂。

然,曾国藩非等闲之辈,他将当时的形势看得一清二楚:太平天国气数已尽,自己虽威震朝野,掌握着东南半壁江山,但举旗称王,与清廷公开宣战,诚惶诚恐不说,祸于百姓,骂名背定,还未必能坐稳江山。他审时度势,看到乱世中英雄辈出,远的不说,就他的九弟曾国荃自认为功不可没,对他的态度已大变。一旦自己封王,也可能是给别人打天下。自古君朝为了王位,杀兄弑父,不乏其人。他曾国蕃何要冒此大险,成为千古罪人呢?

左宗棠对老谋深算的曾国藩,唯有精忠报国,置生灵于胸,万分钦佩。

在后来的东讨西征战役中,左宗棠身为大帅,对战争引起的纷乱和生灵涂炭,有切肤之痛。但为求稳定,不得不用兵,不管谁为君,只要求得和平,民众安生,便是幸事。

有了这一点,左宗棠和曾国藩因为天京攻陷,伪幼主潜逃,他参曾国藩上奏伪幼主焚尸的虚报,而闹得反目为仇,俩从八年不通音迅。在刘松山阵亡后,左宗棠主动给曾国藩写了这样一封信:

涤翁尊兄大人阁下:

寿卿壮烈殉国,其侄锦棠求弟为之写墓志铭。弟于寿卿,只有役使之往事,而无识拔之旧恩,不堪为之铭墓。可安寿卿忠魂者,唯尊兄心声也。

八年不能音讯,世上议论何止千百!然皆以已度之人,漫不着边际。君子之所争者国事,与私情之厚薄无关也;而弟素喜意气用事,亦不怪世人之妄猜臆测。寿卿先去,弟泫然自惭。弟与兄均年过花甲,垂垂老矣,今生来日有几何,尚仍以小儿意气用事,后辈当哂之。前事如烟,何须问孰非;余日苦短,唯互勉自珍自爱。戏作一联相赠,三十余年交情,尽在此中: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朝无负平望。

仅此一信,使当时痛悔“天津教案”而伤其身心的曾国藩激动不已,病体也大安了不少,并且声称“左季高是真君子也”。

因为刘锦常的归来,又带来新募的九营湘勇,左宗棠心情好了许多,近来朝廷不明降旨的积郁化解了下少。那个老叫花的一席话,虽然在内心激起了千层浪,但他更能把握好自己。

左宗棠常以民族英雄岳飞为榜样,更有作古的林则徐受辱仍尽忠的前世之师激励着,他无二心。

况且林文忠公(林则徐)对左宗棠的知遇之恩,使他没齿难妄。想那时林文忠公已是虎门销烟威名远扬的两广总督,在道光二十九年时,林文忠公自云南引疾还闽,路过长沙,不下船受百官拥戴,特遣人至柳庄,招来左宗棠,让他一人上船。二人畅谈今昔,通霄不眠,直到鸡鸣天晓,才依依惜别,使左宗棠名扬湘江。他那时只是一个中过举子的农民,却享此殊荣,又深得林文忠公的称赞,对左宗棠的影响极大。

现在,又有曾国藩这个巨人做表率,左宗棠何来非分之念?

安顿好刘锦棠所募的新军,左宗棠想着,该去检查一下军屯的情况了。

陇西的地薄,又缺水,看似田多,其实是广种薄收,获益不大。推行军屯,看似轰轰烈烈,却没开垦出多少荒地来。主要由于这些兵勇全来自南方,见惯了家乡的沃土,对眼前的薄地不抱希望。

于是,就出现了一些营官私自将籽种和农具转租附近的百姓,让他们垦荒种地,秋后数倍取偿。有些百姓因没有农具和籽种,也愿意接受这种交换方式。军屯实质上就成了剥削百姓,坐享其成了。

左宗棠带人到附近军营检查屯田时,发现田里全是稀稀拉拉的百姓,不见一名兵勇,觉得奇怪,便叫亲兵都力过去问一下地里的百姓,到底怎么回事。

都力过去问了,回来禀报:“大人,百姓说军营将地租给他们,提供农具和籽种,到秋收后四六分成。”

“什么?”左宗棠一听,火就来了,“这还不乱了章法。去,给我查一下,这是哪个营干的,叫他们营官来见我。”

都力领命,策马奔到一个叫土甸子的地方,见驻军营帐里全是东倒西歪的兵勇,正在呼呼大睡。都力不悦,唤一个游哨过来,问这是哪军哪营的地盘。

游哨一见都力满脸怒容,慌忙答道:“这是湘军亭字营第四营。”

“营官是谁?”

“丁春秋大人。”

“丁营官现在何处?”

“在主营帐里。”

都力心里更不悦,对游哨说:“带我去见营官。”

游哨见来者不善,便引都力往主营帐走去。快到主营帐时,游哨扯开喉咙叫道:“丁营官,有人找你。”先报了个信。

待都力进到主营帐,一个千总模样的人已慌忙从铺上爬起,正在到处找帽子。

都力扫了一眼:“你就是丁营官?”

丁春秋回头一看,吃惊不小。他认识都力,都力却不认识他。他心想左帅的亲兵来做什么?

略一犹豫,丁春秋便打拱道:“原来是都大人到了,卑职有罪、有罪,没亲自迎您。”

都力没理丁春秋的这一套,说:“你是丁营官了?”

“卑职是丁春秋。”

“左大人叫你去一趟。”

“左大人?”丁春秋心里一惊:左大人怎会召见我这个小小的营官呢?平时根本和左大人说不上话,会有什么事呢?丁春秋心里忐忑不安,偷眼看了一下都力,小心地问道,“都大人,卑职想问一句,左大帅叫卑职何事?”

都力说:“到了就知道了。”

丁春秋不敢再问,都力虽是亲兵营营官,和他一样级别,但都力是左大帅的贴身侍卫,不离大帅左右,是人人皆知的大帅亲信。丁春秋很恭敬地回了一句:“喳,卑职这就随都大人前去拜见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