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平静。
印瞳没有说话，或许在享受吐露心声后的舒畅感。
殷桃雪也没说话，或许在消化信息量有些大的所有内容。
一千八百年前，印瞳侥幸在那场几可谓灭世般的乱世中艰难求生，又机缘巧合得到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
一千八百年来，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其中有些很平凡，有些很轰动，难以一一记述。
一千八百年后，印瞳是一个隐世的强者，高深莫测，因为林瑶而重新进入世人的视野。
但是还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
殷桃雪是第一个。
“你今天说的这些，林瑶知道吗？”殷桃雪忽然问道。
印瞳端起手中的茶，怔怔的看着茶水在晃荡下荡着圈，微笑着说道：“活得久是一件长久的事情，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比如见识、经验、心境之类，总会出众些。林瑶在我身边形影不离，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你坦白了？”殷桃雪追问道。
印瞳摇摇头：“她只知道我是个活了很久的老古董，但是具体我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她很少问这些，都是我自己说。”
印瞳忽然笑着说：“但是一千八百年的事情很多，几个月说不完的。”
殷桃雪的眼帘低垂，玩味的说道：“几个月都说不完，在我这一会又怎么会说的完呢？你跟我说这句话，就是不打算告诉我更多了？”
印瞳不置可否：“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印瞳退了一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殷桃雪。
殷桃雪也该退一步，不要究根问底，因为不合规矩，就像印瞳想要不付出就想得到一样不合规矩。
殷桃雪却是毫不以印瞳话中的告诫为怒，反而认同的点点头，然后骄傲的说道：“我作为执掌一方势力的首领，比你这个方外的散修更懂规矩，还用得着你教我？”
印瞳默然。
即便知道殷桃雪知道印瞳是个活了将近两千年的老怪物，但是还是如此强硬。这是一个绝世强者的傲气，也是她心中的疑惑，但是她想得到一些求证：“你不说也罢，但是如果我猜出来呢？”
“你猜。”印瞳做个请便的手势。
殷桃雪问道：“你活了那么久的岁月，不会修为就是世人所知的境界吧？”
是的。
如果活了太久反而修为低，只会让人匪夷所思，何况印瞳是当年那个乱世时代的人物。
致知境巅峰其实已经是一流高手，但是在殷桃雪看来还是低了。
而且这个问题很重要。
修行界的规矩里，强者为王是最重要的基础。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太悠久的寿命只能徒增笑话而已。
印瞳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不介意告诉殷桃雪一些内容，以此来震慑这个知晓自己底细的女人。
“当年我知道自己长生不老后，并不开心，尤其在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老去，死去，我却还是原来的模样。”
印瞳平静的叙述着，但是殷桃雪可以感受到其中的萧索。
众人皆逝我独留的孤单。
“于是我心灰意冷，有些生无可恋。但是我死不了，只好隐世。”
“隐世的时候我突然有一个想法，我在想如果封住自己的修为，是不是可以同样也封住了自己身体里导致长生不老的力量。”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然后我很失望。”
印瞳看向殷桃雪，真诚的说道：“想死死不了，真的特别让人失望。那真的是——生不如死。”
“只是我没法说。”
“因为无人可诉。”
“因为长生不老，我曾在这一千多年的岁月里数次陷入心魔中，但是当你的心魔弄不死你的时候，当你被心魔折磨却又无法彻底解脱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我发现自封修为还是有些用的。”
“我为自己下了三道封印。”
“我封住了自己的所有的修为，让自己变成一个凡人。然后混迹在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凡人之中生活，那时候我会获得平静。因为我和他们很像，只是活得久而已。”
“我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同时也很自欺欺人的把那些事实都埋在心底，不想，也不说。”
“都是没法说。”
没法说，印瞳便不说。
以前没说，现在面对殷桃雪也不打算说。
殷桃雪却是若有所思，想了想忽然说道：“第二个代价。”
印瞳仔细听着。
“钱。”
印瞳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
“钱。”
于是印瞳摊开手：“我没钱。”
殷桃雪嗤笑道：“蒙我？你前些日子用一块玉换了价值几百万两白银的金票，你跟我说没钱？”
印瞳：“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刚买了一座宅院，现在房价那么贵，再加上装修、家具，哪样不要钱？”
“你都花光了？”殷桃雪有些愕然。
印瞳继续摊着手无辜的说道：“流云蝠翼纱做纱帐，白羊浮细绒做地毯，你觉得花不光吗？”
殷桃雪默然，眼睛在自己这个简朴的有些简单的房间看了看，比较一下感觉自己的屋子甚至简陋，讪讪说道：“我总算知道林瑶那丫头为什么愿意跟在你身边了。要是我，我也愿意。”
印瞳笑起来，似乎雪桃花的首领羡慕林瑶让他很开心。
殷桃雪却很恼怒，于是她示意印瞳别磨蹭，赶紧掏钱。
印瞳迟疑了一下，拿出了一块泥巴。
殷桃雪愕然：“这延晶泥本来就是我广陵阁的。”
“寒月姑娘答应送给我了，不是您答应的吗？”印瞳面不改色的提醒道。
殷桃雪看了他一眼：“我没想到你抠门到无耻。”
“够吗？”
“不够。”
印瞳很不情愿的又拿出了一个东西。
“炫音石？”殷桃雪有些惊讶了：“你竟然有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殷桃雪都不知道，这是印瞳从舒宅拿来的。他从舒宅拿了五样东西，那块斐丝眸潼落线玉是最不值钱的，但是那块小玉置办出得印宅被华宇称作长安最低调奢华的私人豪宅。
至于一个殷桃雪作为绝世高手却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因为华宇曾经承诺过除了自己和印瞳外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于是殷桃雪便不能知道。
但是殷桃雪却可以狮子大开口，探探印瞳的家底。
说实话，现在殷桃雪知道为什么印瞳不愿意付钱了。因为他手里的都是无价之宝，拿出一件就意味着付出的代价翻了个倍，或者翻得更多。
因为殷桃雪是不会找钱的。
她会要钱，她说：“你觉得一个致知境的高手的价值，只有这么一点？还是林瑶在你心里只有这么点价值？”
印瞳无语。对于前一个问题，炫音石绝对可以让一个致知境高手卖命，但是后一个问题却是正中要害。
想着林瑶在自己心里的价值，印瞳又干脆的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护甲，而且是内甲。
然后殷桃雪的眼睛就亮了。
她很不客气的把炫音石和那件内甲收起来，延晶泥又丢给了印瞳：“这个说了给你，它就是你的。不用客气，就当是我给你找钱吧。”
印瞳：“……”
“第三个代价。”殷桃雪笑着说道。笑容中不仅有敲诈成功后的得意，还有一些诡异：“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冲破自己的第几层封印了？”
印瞳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是他还是老实回答：“第一层。”
殷桃雪浮起一抹胜利的笑容：“来打一架。这就是第三个代价。”
印瞳很头疼：“为什么非要打架呢？”
“为什么不能打架？”殷桃雪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印瞳说道：“我们不是谈的好好地吗？怎么就要动手了呢？”
“对呀，我们是说的好好的，但是为什么不能动手呢？”殷桃雪挑着细细地秀眉得意的说道：“江湖之上实力为先，动手总是在所难免，这是规矩。”
“说的好好的是没错，只是规矩这种事，不是光靠说的。”
“不是不能说，只是没法说。因为没法只是说。”
印瞳以手扶额，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