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摸了摸地板，果然满手都是灰。
她穿着鞋走进去，这才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男人的裤脚拉到膝盖上，袜子脱了一只，衬衣皱巴巴的，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放轻脚步，蹲下，看到素来风光整洁的人下巴长满了须根，憔悴又邋遢。
她咬咬唇，推了推他。
“爸……”
宁志远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的眼凝视着她，满是不可置信。两父女在黯淡的光线中无言地对视了几秒，彼此都看不懂对方的想法。宁志远急着坐起来，不知扯动哪里的神经，捂着腰发出一声痛哼。
宁霁忙丢下手上的背包，将他扶了起来。
“人老了，腰骨也不好，哈哈。”他闷笑一下，那模样，就像一个做错事不知怎么办的小孩。见宁霁还是不说话，他只得站起来，一边收拾房子一边自言自语：
“这几天阿姨没来，屋里有点乱。对了，那些盒子都是别人送的，你看看喜欢哪些就拿去吧。难得今天我们两个人都在，我一会就去买菜回来，好好煮一顿饭。”
他的动作不太利索，将杯子放入洗碗槽的力量拿捏不好，差点就将杯子摔坏了。宁霁一个个打开地上的盒子：某品牌最新款的女装、精致的首饰、包装漂亮的香水、时下在年轻一代中最流行的小说杂志……如果真的是别人送的，怎么也该是香烟洋酒补品，怎么会是这些哄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呢？
其中一个盒子里，还放着付款单，日子正是两天之前。
一刹那，她差点没忍住哭了出来。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父亲伤害她的话，只有她会感到痛苦；但若是她进行反击，她也会在他受伤的那一刻跟着一起难受。结果，得到的不是报仇的快感而是心痛莫名。太不划算了，这意味着，她一开始就处于弱势的地位。
可面对这个拉不下脸道歉，只能用各种笨拙的方式补偿她的男人，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伤害是无法等价交换的，尤其是与自己爱或者爱自己的人之间。
她开始收拾，好不容易清空满地的杂物、将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后，她下定决心对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的人说：“太晚了，市场都关门了，我给你煮面吧。”
屋里还没有亮灯，对面房屋的灯火远远地投过来，映得宁志远加深了皱纹的笑祥和而宁谧。
这天，宁霁刚回到家，没怎么使用过的门铃便跟着响了起来。
门外站住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脸上淡淡的脂粉让她显得有气质又不失庄严。
宁霁扫描了一遍脑袋也找不到关于她的记忆，只能客套地问：“您找哪位？”
“你是宁霁吧？”
女人露骨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那种认真，就像主妇在市场内审度一只鸭肉质肥不肥美。
“我是伊一的养母，崔玲。这里不太方便，可以进去屋里谈么？”
听了这句话，宁霁再也不敢将不满表现在脸上。她忙将对方迎进屋里，又是泡茶又是洗水果。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她找她的理由，难道以为她是伊一的烂桃花，请她不要纠缠他？
她猜对了一半。
“不用忙了，我很快就走。我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是请你不要再打扰伊一的生活。”崔玲碰也不碰冒着热气的茶。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伊一的女朋友……”宁霁的左手不安地捏着右手心。
“我知道。我还知道伊一去了你父亲……的寿宴。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找你。”
宁霁感到有点不快，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不停，她却不敢分神去接电话。她明白到面前这个女人是来宣战的，如临大敌的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输得一塌糊涂。
“我不懂您的意思。”宁霁的口气有了冲撞的意味。
崔玲叹一口气，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伊一过去、现在都是我的儿子，将来也不会变。他没有父亲，也没有妹妹。这些，请你都记清楚，不要再对他有越线的要求。”
她是将伊一看成她的所有物不成？宁霁的胸口积满了怨气，本来还顾忌她是伊一的养母，但既然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乖乖点头应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