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元曲精品鉴赏(中华古文化经典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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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关汉卿(7)

《窦娥冤》第三折是全剧的高潮。前二折写窦娥由童养媳到寡妇到被人陷害、成为死囚的悲惨命运,在这个过程中,她是一个顺从命运的弱女子,到张驴儿逼婚时,才开始反抗。到第三折,当她被推上刑场,即将经受她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大一次灾难时,她的反抗终于强烈地爆发出来了。以此为契机,关汉卿写出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戏剧场面。前二折时间跨度大,写了窦娥由七岁到二十岁共十三年的命运变迁,这一折却只写一个短时间的事件——法场问斩。中国戏曲创作中有讲究重点突出的传统,所谓“传中紧要处,须重着精神,极力发挥使透”(王骥德《曲律》),这种传统正是从关汉卿这样的作家那里开始的。如果作为折子戏,《窦娥冤》第三折又是后代“法场”戏的蓝本。

这一折的开始,监斩官吩咐把住巷口,断绝行人;鼓三通,锣三下;披枷带锁的窦娥,被挥旗提刀的刽子手押着上场,戏剧氛围突然紧张,窦娥唱第一支〔端正好〕曲,把气氛转向高亢,她勇敢而愤慨地抨击了“王法”、“刑宪”和“皇天后土”:“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紧接着的〔滚绣球〕曲又将悲愤情绪和反抗精神汇成排山倒海的巨澜,狂怒地冲向在封建社会里被认为是神圣威严、至高无上的天地日月鬼神。“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明代朱权说元曲中有“不讳体”,其主要特点是“字句皆无忌惮”。这〔滚绣球〕曲可算得是最无忌惮的呐喊与控诉,它指向了“生命之本”的天与地,也即所谓“皇天后土”,她指责它们混淆了恶(盗跖,春秋时著名的“盗”,名跖)与善(颜渊,孔子弟子),实际上表现了对封建秩序的怀疑,这就将作品提到一个新的思想高度,窦娥形象深化了的典型意义也正在这里。

〔滚绣球〕曲的格式通常为十一句,前四句和后四句句法相同,清代李玉《北词广正谱》说是分前后两节,后一节实是将前一节重做一遍,所以叫“滚绣球”,他所说的前后两节,实际指的是前四句和后四句。这种形式要求前节的第四句在连结前后两节上起类似词中“过片”即过渡的作用,然而有些元剧作家并不注意,因此写来就显得呆板。关汉卿此曲第四句“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却和下文“为善的”和“造恶的”起着一种过渡作用,在句法上重复之际,曲义上却是转接之时,这正是当行杂剧作家的长技。〔滚绣球〕曲的第九、十句一般都要对仗,本曲对得自然、浑成,不雕琢,不斧凿,恰似掉臂而出,飞行自在,因为临近曲尾,在文意上要结束全曲所表达的情绪,“何为地”“枉做天”正是把悲愤情绪推到了顶端。

在〔滚绣球〕曲以后,戏剧气氛陡然一转,描写婆媳见面,法场诀别,低回泣诉,敦拖呜咽。嗣后,戏剧场面又转入第三个阶段,窦娥临死前发出三桩誓愿:血不溅地、六月飞雪和大旱三年。〔耍孩儿〕〔二煞〕和〔一煞〕三支曲分别表达了她的三个誓愿。这三支曲属般涉调,而本折采用正宫,这种现象叫做“借宫”,出自音律上的用心,使声调有所变换和起伏。这三支曲和末章〔煞尾〕都用生机活泼的口语,写来似行云流水,舒爽晓畅。“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这样的曲文更似喷泉激涌,气势飞腾。在某种程度上说,曲律的规定和限制也相当地严格,能够把曲文写得灵动飞扬,同时又如脱口而出,这需要深厚的功力,这比以词绳曲,也就是袭用词的意境和写作手法来写曲,要困难得多,所以王国维说:“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宋元戏曲考》)对于窦娥的三桩誓愿,常有用艺术上的浪漫主义手法来作解释的,这当然是对的。但又可视为我国传统中“天人感应”观的一种反映。《元史》中的《王恽传》和《邓文原传》都有民间有冤狱就出现久旱不雨的记载,元人文集、奏章和笔记中有关天变与人事相应的记载,不可胜数,说明这是一种传统的观念。在这以前,宋代著名理学家程颐有一种说法:“匠夫至诚感天地,固有此理,如邹衍之说太甚。只是盛夏感而寒栗则有之,理外之事则无。如变夏为冬,降霜雪,则无此理。”(《遗书》卷十五)窦娥所唱“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恰像是对程颐上述那番话的回答。窦娥还用了“东海孝妇”的故事说明并非“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传说汉东海郡有孝妇被郡守枉判死刑,该郡大旱三年。后冤狱昭雪,天立降大雨。(见《汉书·于定国传》)窦娥这一愿望也得到了回答。这回答不是属于事理逻辑,而是深化了的感情逻辑。关汉卿的这些描写在深层意义上也已突破了“天人感应”的观点,它们为作家对黑暗势力的愤懑、抗议所充实,成为强烈的对正义呼唤的感情依托,化为一种复仇愿望的象征,一种揭露和谴责的深沉力量。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窦娥誓愿六月飞雪,不仅要求证明她的冤屈,还要求“免着我尸骸现”,白雪葬身,胜过埋在古陌荒阡,这同不要血洒红尘一样,表示了对那个污浊社会的最后决裂,也表现了她品格的高洁。

感天动地窦娥冤

关汉卿

第四折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夫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

这是《窦娥冤》一剧中窦娥在临终场前唱的最后几支曲子,带有俯视全剧、笼括题旨的意味。

《窦娥冤》是个感天动地的大悲剧。这个悲剧,诚如王国维所说“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宋元戏曲考》)如果说古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的悲剧是命运悲剧,它要表现的是人与冥冥不可抗拒的命运之间的冲突的话,则文艺复兴时期莎士比亚著名的“四大悲剧”就是性格悲剧,它揭示人的性格弱点所引起的悲剧冲突;而关汉卿的《窦娥冤》则是一部社会悲剧,着重表现的是善良的弱小的百姓和强大的黑暗社会势力之间的冲突。窦娥遭受社会黑暗势力的层层压迫,她因高利贷的剥削而卖身为童养媳,因流氓地痞的横行霸道而吃官司,因贪官污吏的草菅人命而遭典刑。关汉卿赋予这个弱小的普通女子以非常善良倔强的性格,对她的悲剧倾注了极大的同情,而且深刻地揭示了窦娥悲剧的社会根源。《窦娥冤》属于我国古典悲剧中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它是一个善良的人的悲剧,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

第四折是悲剧的结局,写窦天章为窦娥平反冤案。当窦天章问蔡婆:“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回答:“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过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剧作至此明确交代了蔡婆与张父的关系。窦天章弄明原委后对蔡婆说:“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窦娥的鬼魂于是上前说明:“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梅花酒〕诸曲,就是窦娥的鬼魂紧接这段念白唱出的。

这一曲笼括全剧,窦娥剖白自己为何屈招,如何抱有“覆勘”的幻想以及这一天真幻想怎样被无情现实所击碎。通过窦娥痛苦的陈情申诉,曲子批判的矛头再次指向那草菅人命的封建吏治。

紧接着的〔收江南〕一曲,将窦娥的陈情申诉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旧时代有俗谚称“衙门从古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关汉卿却巧妙地将它改成“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在这里,剧作对现世的针砭被引向更高的层次,它通过窦娥这一典型的冤案,推而广之,指出元代黑暗社会中,冤狱到处皆有,无官不贪,无案不冤,这就将读者或观众由于窦娥悲剧引起的悲愤的审美情感,进一步引向对整个封建吏治的鞭挞谴责。据《元史》载,大德七年(1303)一次就查勘出贪官污吏一万八干四百七十三人(卷二十一《成宗纪》),而元代官吏总数不外两万六千!(《元典童》卷七《内外诸官员数目》)可见曲辞概括的,是元代真实的墨黑如漆的现实。

最后的〔鸳鸯煞尾〕一曲,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是作者借窦娥之口直截了当表明对变革现实、改造吏治的设想,开出一张疗救世情的药方:杀尽贪官污吏,与天子分忧,为万民除害。作家这一主观思想,既表明他对元代吏治黑暗的深刻痛恨,又表明他把医治社会弊病的理想寄托在皇帝身上。这实在是十三世纪伟大的戏曲家关汉卿无法摆脱的一种时代的局限性,他无法超越历史。而《窦娥冤》的卓越之处,在于揭露一桩无辜受害的冤案,在于以最炽烈的激情为善良弱小的平民百姓鸣冤叫屈,使人们透过冤案看到一出撼人心弦的社会大悲剧。如果作者把剧作的重心放在以王法疗救社会弊病这一方面,不难想像那时剧作就将成为一个平庸而自相矛盾的作品。其二,是最后为窦娥形象画龙点睛,为人物善良可亲的性格和孝顺长辈的美德补上最后精彩的一笔。临下场前,窦娥又折回来,嘱咐父亲好生收养蔡婆,“可怜他无夫无儿,谁管顾年衰迈!”读着这样出自肺腑的言词,人们不难看到,窦娥有一颗多么可贵的金子般的心。她孝顺婆婆一如既往,至死未休。除了平反冤案外,她想到的不是自己,不是官居要职的父亲,而是那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眼下年老衰迈、无依无靠的婆婆,窦娥温顺、善良、孝顺的品格,再一次展示了她的光彩。

《窦娥冤》之所以感天动地,撼人心扉,我想还不全在窦娥无辜蒙冤的不幸命运上,根本原因是窦娥太善良了,太崇高了,这样一个具有为他人而作自我牺牲之情操美德的人,却无端被社会黑暗势力蹂躏而死,真善美无端被假恶丑所扼杀,这才是这个大悲剧感人的堂奥所在。

〔梅花酒〕诸曲在写作上还有一个长处,就是曲白相生,曲与白的搭配连接处理得很好。对戏曲剧本来说,曲与白的安排配搭是一个重要的技巧性问题。〔梅花酒〕曲的开头,从窦天章那里接过话头,曲子自然而然成为念白的延续,两者相生相成,互为补充。〔收江南〕曲之后,窦天章安慰窦娥,说“冤枉我已尽知”,这句说白是从〔收江南〕曲引发来的,窦天章说白之后,又引出窦娥所唱的全剧最末一曲〔鸳鸯煞尾〕,这一曲明显带有总结的意味。但唱到中间,窦娥忽然记起一件事,用念白嘱咐父亲收养蔡婆。这段念白,从窦娥性格出发,从彼时彼地情景中自然流出,最后又用曲子加以衔接。这些地方,如果不是杂剧的当行里手,是不容易写得如此自然,连接得这样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