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教材教辅故事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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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俄狄浦斯王》:国王何以伟大?

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的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前496—前406)被希腊人尊为世界和谐与安宁的歌手,因为他忠于雅典和他的理想,他在雅典的危机中看到了人类的共同危机,并在这种危机的描述中创造了净化人们心灵以避免永恒危机的良药。《俄狄浦斯王》【1】是他最著名的悲剧之一,这个取材于古希腊神话的故事经过索福克勒斯的重新解释之后,变成了人类文明的一个原型故事,一个不可能完全被破解的谜底,以及一些演绎不完的永恒情节。

悲剧以四场和一个“开场”、一个“退场”组成。悲剧开场说忒拜城瘟疫蔓延,国王俄狄浦斯决定祈求神谕,解救民众。第一场,失明的先知忒瑞西阿斯不愿说出真相,被俄狄浦斯逼迫说出俄狄浦斯就是灾难的祸首,因为他犯了杀父娶母的罪行。俄狄浦斯在突降的罪名下,惊恐地怀疑内兄克瑞翁出于嫉妒而诬陷自己。第二场,克瑞翁为自己辩护,但怒火难消的俄狄浦斯仍准备杀他,王后伊俄卡斯忒闻讯赶来调解,王后为安慰俄狄浦斯而说出前国王拉伊俄斯的儿子刚生下三天就死了,他自己则被一群强盗所杀,不可能牵涉到俄狄浦斯。但俄狄浦斯听后反而更惊恐,也对王后说出自己的身世:他原是科任托斯国王波吕波斯的“儿子”,在一次宴会上听一醉汉说他不是父亲的亲生之子,后又从阿波罗神谕中得知自己将会杀父娶母,因此被迫离开自己的城堡,后来他曾在路上杀过一个傲慢的老人。现在听起来这位老人可能就是前国王拉伊俄斯。俄狄浦斯面对真相,伤心欲绝。王后则提出杀死拉伊俄斯的不是一个单身旅客,不如把那个幸存的路人找回来再加核实。第三场,科任托斯国的一位报信人来请俄狄浦斯回国任国王,因为波吕波斯国王刚寿尽而死,说明他的儿子俄狄浦斯不可能弑父。但俄狄浦斯因为母亲还健在不愿回去,使得送信的老仆人说出他并非波吕波斯亲子而是养子的事实。王后听到这里,希望报信人不要再说下去,但俄狄浦斯此刻怀疑高傲的王后惧怕听到他有一个不高贵的出身而坚持要追查自己的血统。第四场,拉伊俄斯家的牧人被唤来,说明自己当年没有遵嘱杀死却送给波吕波斯仆人的婴儿正是俄狄浦斯。俄狄浦斯最终发现“一切都应验了”,自己“成了不应当生我的父母的儿子,娶了不应当娶的母亲,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在最后的“退场”中,我们得知王后已上吊自尽,俄狄浦斯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请求新国王克瑞翁将他逐出城堡,让他流浪他乡。

正像美国学者大卫·丹比所说:“索福克勒斯的剧本有一种令人惊惧的结构,疑念被唤起,然后被减轻,然后又被唤起,最后真相大白。”他认为这样的模式“不仅创造了一种戏剧性的反讽——观众知道俄狄浦斯所不知道的——而且产生了一种对生活本身的讽刺感。我们成为我们想避免成为的,我们是我们所厌恨的”【2】。的确,《俄狄浦斯王》是一个人竭力避免他不能避免之罪的故事,他既是无辜的,又是有罪的,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又是知道一切的。他不仅是他,而且可能是我们一切人。

一个骄傲的君王

不过我们首先要注意到俄狄浦斯是一个过分自信而又仓促行事的国王。他的过分自信来自于他曾猜出了斯芬克斯之谜,解救了忒拜城的上一次灾难,所以他取代了克瑞翁当上了忒拜国王,并娶了伊俄卡斯忒。他为这个经历而无比骄傲,并且因为这个经历才把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当作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当先知忒瑞西阿斯暗示他既是这个城邦的恩人,也是这个城邦的罪人时,俄狄浦斯傲慢地对他说:

喂,告诉我,你几时说明过你是个先知?那只诵诗的狗在这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不拯救人民?它的谜语并不是任何过路人破得了的,正需要先知的法术,可是你并没有借鸟的帮助、神的启示显出这种才干来。直到我无知无识的俄狄浦斯来了,不懂得鸟语,只凭智慧就破了那谜语,征服了它。你想推倒我,站在克瑞翁的王位旁边。你想和那主谋的人一块清除这污染,我看你是一定会后悔的。要不是看你上了年纪,早就叫你遭受苦行,叫你知道你是多么狂妄无礼!(P146)

一个曾经有过功绩的人,并且这功绩不是由于神助,不是由于民助或他助,而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智慧,因为一个人的智慧性突破而建立业绩,那么这个有功之人就会把以智慧换得的权力或利益看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他会仗着这种智慧和权力行使自己不可阻挡的意志。由于他曾一个人拯救过一个国家,所以他也会相信只要惩治一个人就可以解救一个国家。当俄狄浦斯诅咒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发誓要把他赶出忒拜城的时候,这个君王以不可战胜的姿态,以盛气凌人的口气君临一切。索福克勒斯正是扣住了这个傲慢国王的本性,使得一场追踪凶手的人间狩猎以忽张忽弛、忽松忽紧的形式逐渐展开。

要使一个像俄狄浦斯这样骄傲的国王认识自己不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首先逼迫先知说出真相,然后把说出真相的先知臭骂一顿,并无端怀疑克瑞翁有阴谋诡计。克瑞翁的自我辩解虽然合情合理,他说自己现在无忧无虑地享受国王的权力,又不必承当一个真国王的担惊受怕,在这种待遇中,“头脑清醒的人是不会做叛徒的”,并且对神发誓。但是,俄狄浦斯无法相信他的每一句话,并且说“我不想把你放逐,我要你死,好叫人看看嫉妒人的下场”。当科任托斯国报信人来请他去当国王时,他既轻蔑,又十分得意。在王后赶来劝说他俩以城邦为重,不要再纠缠于私人恩怨时,俄狄浦斯的怒火暂时得到抑制;但随后他又把王后的“高傲”视作真相的障碍,高声说:“谁去把牧人带来?让这个女人去赏玩她的高贵门第吧!”并坚持要让信使和仆人找来当面对质,验明结果。事实上,索福克勒斯的故事情节总是语义双关的,俄狄浦斯既是在一路不弃不舍地追踪,也是在一路连推带搡地逃避。他想找出国家瘟疫的元凶,但他也认定那不可能是自己。他想找出一个有罪的他者,但他找出的证据都指向自己。他即便不是注定要弑父娶母的那个婴儿,他也会因为过分的骄傲自信而使一个国家岌岌可危。阿波罗果然应验的神谕给了这个人间之子一种令人同情的命运,而这场人间的悲剧也使得人们得以看到:在人之力量日益强盛的人类文明发展历程中,出现了很多人间豪杰、智者、仁者、勇士。人变得像神一样伟大、智慧、多才多艺,但他们仍有许多与生俱来的缺陷和与人类才智同步增长的精神迷失。在索福克勒斯的笔下,埃阿斯勇敢但自负,最终变得粗野(《埃阿斯》);安提戈涅坚定但缺乏深入的思考,最后才被人理解(《安提戈涅》);赫剌克勒斯虔诚敬神,但一旦坠入情网就无所顾忌(《特剌喀斯少女》);俄狄浦斯热爱人民,但容不得别人对他才智的怀疑。索福克勒斯一再试图劝说人类保持清醒,看到仍有许多人力不可及的深广时空需要我们永远保留敬畏和真诚。

其次我们也会承认,俄狄浦斯是伟大的“英雄”,是最勇敢的君主,他“力排众议,勇往直前,一直走到自己闯开的道路的尽头”【3】。“他正直、勇敢、诚实,爱护他的城邦和人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谋求福利。他不是以自己的意志为城邦意志的暴君,也决不独揽大权,而同伊俄卡斯忒、克瑞翁共同治理城邦。”【4】“俄狄浦斯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不停地寻找真相,尽管找出的真相会损害他。无知是毁灭性的,知识也是毁灭性的,这是无论行动者还是思考者终极的困境。”【5】由于俄狄浦斯是一个国王,所以他寻找国家灾难之因的行为是具有崇高道德含义和高尚人格色彩的,他的明智和聪明在于他明白:他要寻找的真相不仅属于他自己、他的家庭,也属于他的城邦和他的人民。虽然他目前是城邦之主、人民之王,但正像先知忒瑞西阿斯所说,“知道真情就有力量”,“只要知道真相就是力量”,因为真情的力量来自于人所不知的神意或命运,并会借助于时间的魔力突然爆发,让人措手不及,无处躲藏。从这个角度讲,“真情”代表的是比一切人都更高更强的力量,它与笼罩在俄狄浦斯头上的“神谕”既是同一的,也是不完全相同的,“真情”的内容更丰富,更具有象征意味。面对这个“真情”,首先获知它的忒瑞西阿斯说:“做一个聪明人真是可怕呀!”随后对它敏感的王后说:“别再追问下去了,我求你,要是你还在意自己的性命的话。”他们俩都在预感中产生灾难临头的恐惧和绝望,并想回避这“真情”带来的恐惧和绝望。唯有俄狄浦斯坚持自己的追踪,坚持一追到底,仿佛无论发生什么结果,他都无所畏惧。所以世人们都感慨他的勇气和豪迈,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吗?真的没有预感吗?俄狄浦斯高人一等的地位帮助他具有一种特权,即他可以阻止调查追踪,他可以拖延真情的出现,而他没有行使这份特权的原因,或是由于恐怖,或是由于勇敢,或是二者同时存在于他的胸间。大卫·丹比认为,看这出悲剧的时候,“勾住我们的是耸人听闻的恐怖,抓住希腊人的则是英雄主义”。因为一方面希腊人不会以为你能“认识”生活你就能赢得生活,另一方面现代人更容易把认识自身的终身课题转化为爱护自己、鼓励自己的每日生存策略。

国王如何变得伟大?

最能体现俄狄浦斯之勇敢和伟大的,是他在得知最终真情之后的表现。索福克勒斯借助一个传报人的口,也就是借用语言的间接性来向我们演示俄狄浦斯残酷的认罪方法:他大喊大叫地冲进宫去,在疯狂中仍用智性打开了卧房的房门,亲手解下已经上吊自尽的母亲和妻子,从她袍子上摘下两只她佩戴着的金别针,举起来朝自己的眼珠刺去,并且这样嚷道:“你们再也看不见我所受的灾难、我所造的罪恶了!你们看够了你们不应当看的人,不认识我想认识的人;你们从此黑暗无光!”俄狄浦斯毁坏了自己的双眼,却留下了自己的性命。当歌队说他与其瞎眼活着,不如死去时,他却认为面对真相而活着更好,一来假如他此刻去冥土,不知用怎样的眼睛去见自己的父母,二来自己既然公开暴露了污点,就不再配集中眼光看他人,三来“我的罪除了自己担当以外,别人是不会污染的”。他要求克瑞翁把自己“扔出境外”,然后继续听从“命运”的安排。由此不难看出,俄狄浦斯留下自己的生命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听从“命运”的安排,也是为了让自己处于苦难的赎罪状况之中,尽管观众心中为他的无辜而盈满同情,但他却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企图,而是勇敢地走入了一场大灾难中的“双重的痛苦”(永远面对过去的精神痛苦和承受失明的肉体痛苦)。

当歌队问他:“你怎么忍心并瞎了自己的眼睛?是哪一位天神怂恿你的?”俄狄浦斯答:“是阿波罗,朋友们,是阿波罗使这些凶恶的、凶恶的灾难实现的;但是刺瞎了这两只眼睛的不是别人的手,而是我自己的……”对俄狄浦斯来说,既然证实真情之前他的活动都是由神谕或命运决定的,那么在认识了自己之后的行为总可以算作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他把自己的双眼代替过去的生命,让它们彻底结束,而让自己余下的生命重新确立一个起点、一个双重痛苦的起点,也是重新证明自己清白、崇高和勇敢的起点。我们最初认识俄狄浦斯的时候,他是傲慢的、过分自信的,在经历了这段非常骇人的痛苦之后,他仍保持着自己的骄傲和自信,但也抛弃了原有的盲目和独断。在索福克勒斯的另一部悲剧《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里,他沦落街头,乞讨度日,但他却拒绝了重获权力的诱惑,平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他终于又一次感到了阳光,听到了神的召唤,在大地慈祥地裂开接收他之前,他对周围的人说:

最亲爱的朋友啊,祝福你,祝福你的城邦,祝福你的人民;你们在快乐的日子里,要念及死去的我,那你们就会永远幸福。【6】

这段台词意味深长,莎士比亚后来也在哈姆莱特倒下前让他说:希望后人记取他的故事。俄狄浦斯可以被后人“念及”的方面很多,每一种念及方法不一定会像他生前希望的那样给后人直接带来“幸福”,因为幸福的理解千差万别,但每一种“念及”都会给人们带去某种净化心灵的良药和反思人类自身的新途径。

一个深思熟虑的故事

俄狄浦斯的故事是深思熟虑之作,让人读后铭心镂骨、见微知著,同时也让后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首先,这个故事可能表现了文明的进步和早期西方人对自身行为的理性解释,因为俄狄浦斯的传说产生于初民社会。在当时,弑父和乱伦不足为奇,新王杀旧王而代之,那么族长或巫王的一切遗产,包括妻子在内,势必落入新王的手中。但在希腊人由野蛮跨入“文明的门槛”的时候,俄狄浦斯就成了罪人。于是他的后裔——忒拜人,就开始替祖先洗罪,说他杀父娶母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下的坏事,把所有不合理的变为合理的、不可理解的变为易于明白的,进而把一切归咎于命运和神。【7】

俄狄浦斯的故事也可能表现人类必须共同面对的危机,因为忒拜城面对的瘟疫和死亡是集体的悲剧。如果说俄狄浦斯的罪在弑父娶母,那么他的苦难不在弑父娶母,而在于难逃宿命。这也是一切人的悲剧,尤其是一切“好人”的悲剧。作为国王和人间权威者,俄狄浦斯重视荣辱,但极少私欲,他与王后都是“好人”,家庭和谐、热爱孩子、尊重神谕,愿意为民除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俄狄浦斯周围的人和手下的民众也是“好人”,克瑞翁为自己的清白辩护,科任托斯国派人来请俄狄浦斯去当国王,所有上场的牧人、仆人、歌队,都是忠诚、善良的人,所以在这出悲剧里,主要戏剧冲突是人的意志与命运也即神谕的冲突,而不是人间强者与弱者、邪恶与正义的交锋。这出悲剧之所以能引起更广的共鸣,因为它让所有的人感到悲哀,它是永恒的人类生活悲剧。正如歌队所唱:

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是啊,你的命运警告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P170)

歌队唱到的“凡人幸福”往往是“帝王”和其他“贵人”在大起大落的人生中幡然醒悟、痛心忏悔时都会渴望“回归”的日常人生,俄狄浦斯也一样,当他毅然放弃至高无上的国王地位和权力、决然舍尽特权生活和一切世俗利益之后,唯一让他痛彻心扉、不忍放下的,是那一对哭喊着不让他离去的、尚且年幼的孩子。但是,当观众们必然要为这个勇敢国王的“儿女情长”而唏嘘不已的时刻,新王克瑞翁却站在一个“旁观者”或可能更客观、更高地看透人生的位置上,冷冷地对痛哭失声的俄狄浦斯说道:

走吧,放了孩子们!别想占有一切,你所占有的东西没有一生跟着你的。(P179)

俄狄浦斯的绝境和悲剧体现了古希腊人集体意识中的悲剧感。人类文明的进程并非由低级向高级、由痛苦向幸福的直线进化过程,社会进步的步伐往往愈朝前迈进,也愈增添一种集体悲剧意识,并且这种悲剧感往往在社会精英身上首先感悟出来。索福克勒斯所处的时代显然已与古希腊第一位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有许多差别,写有《普罗米修斯》三部曲的埃斯库罗斯在写他的英雄被迫走向绝望时,一定会写他们的反抗和不屈,因为普罗米修斯心中藏有反抗神谕和命运的秘密;但是索福克勒斯笔下的英雄在被迫走向绝望时却无法回避,他们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一切沦落、衰退,看着伟大变为渺小,看着智者沦为乞丐,看着王后公主转眼间失去一切、与凡人一样化为尘土。埃斯库罗斯的英雄总是“必胜”的,而索福克勒斯的英雄有胜有哀,埃斯库罗斯的英雄能看穿一切,索福克勒斯的英雄却无法认清自己和世界,尤其是不通过完整的一生无法看破人生。

人与命运的对峙

俄狄浦斯的故事更多地被人们引用来解释命运。但大卫·丹比认为每个人的“身份”就是每个人的命运,身份不光指你的出身,还指你所处的环境,你接受的信息和接受信息的方式等等,每个人都有一种命。“这出剧之所以令人不安,除了其他的原因外,还因为它暗示说你可以既聪明又强硬,但你仍然会弑父娶母。非理性的力量控制着宇宙,非理性控制着人的欲望。……盲目,而不是命运,是《俄狄浦斯王》的中心比喻。”【8】

这个“盲目”或者“非理性”的所指是极为丰富的,在俄狄浦斯的故事里我们不难看到,命运和被命运主宰的人这两方面都带有盲目性和非理性色彩。先从俄狄浦斯这方而言:他的一生经历了两项逃避和两次流浪,每一次都是为了逃避可怕的神谕,但也同时为了求得合法的生存。作为王子的第一次逃避是因为他听到了醉汉的醉语,对命运产生恐惧,但这种恐惧并不足以使他失去智性和理性,所以他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为自己建立了新的生存空间。他的逃避与寻求是一体的,实际他并没有真的逃避命运,而是在渴求成功的本能驱使下最终有所获得而且几乎无所不成。作为国王的第二次逃避是因为他终于看到证据确凿之后,毅然承担了罪责,他的陷入双重苦难与逃脱命运仍是一体的,对命运的敬畏(求生存的意义)与人与自然的拼搏(求生存)仍是一体的。故而第一次流浪使他变得更伟大、更有成就,第二次流浪则使他重新认识自己的伟大和成就,并自愿放弃这些伟大的过去,重新开始新的追求。流浪总是让人类自己再次体验寻求生存的艰难困苦,从而更改自己的精神向度。索福克勒斯正是借助俄狄浦斯的两次流浪暗示我们每个人命运中的盲目性和非理性就是我们幸福的最大障碍。特别是每个有所成就或有所作为的人,往往在生活中对外界和他人有更多的了解,而对自己却茫然无知,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探求自我,而是因为自我的真相会断送他们已有的成就和现存的利益,他们会本能地回避自我之真相。

关于这一点,尼采的著名分析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注意。尼采认为,《俄狄浦斯王》中存在着神秘的三重厄运,俄狄浦斯是杀父凶手、娶母奸夫和斯芬克斯之谜的解破者。作为自然之谜的破译者,俄狄浦斯代表了人类反抗自然的成功,他依靠非自然的手段,即运用人的理性智慧,使自然暴露了它的秘密,但他身上的三种厄运表明:他必须还作为弑父娶母的罪人,在打破了最神圣的自然秩序之后,才能破解大自然这双重性质的斯芬克斯之谜。反过来,谁用知识把自然推向毁灭的深渊,他必身受自然的解体。于是,智慧之锋芒反过来伤了智者,人的智慧也是人破坏大自然、放弃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放弃敬神禁忌之传统的罪恶之源。

在俄狄浦斯的故事里,解破自然之谜的确与应验阿波罗神谕是相互关联的,换言之,俄狄浦斯若不解开斯芬克斯之谜,也就不会最终验明自身身份,他运用自身智慧能洞穿自然之谜,获得成功和权势,却不可能用相同的智慧认清自己的真相,看到自己最值得担心的不是他人的嫉妒和阴谋,而是自己的伟大将毁灭自己。英国学者韦伯斯特认为:“在索福克勒斯看来,第一重要的品德是敬信神明,其次就是谨慎。他的主要人物的这种品格并不完美。他们往往在这方面或那方面达不到这种理想,不过他们偏离这种理想的时候,我们看得出来,他们自己(后来)往往也知道有这缺点。”【9】由此,韦伯斯特认为索福克勒斯笔下主人公的不幸“都是咎由自取”。【10】换言之,有可能毁灭人类的力量不是神谕或命运,而是人自身的理性和非理性,“命运”、“苦难”、“偶然”只不过是帮助我们认识“真相”的另一种生活智慧之源。

再从命运这方面看,笼罩在俄狄浦斯头上有两个神谕:一是俄狄浦斯亲生父亲拉伊俄斯在祈求阿波罗答应给他儿子的时候,就得知这个将要有的儿子会杀父娶母;二是忒拜城遭瘟疫后,先知告诉俄狄浦斯一个负有杀父娶母之罪的人是城邦的祸首。所以这两个神谕一个宣布了拉伊俄斯的罪,一个宣布了俄狄浦斯的罪。天神既把俄狄浦斯的命运告诉拉伊俄斯,又把它告诉俄狄浦斯,既惩罚拉伊俄斯,又惩罚俄狄浦斯。于是乎,天神既决定谁将作恶,又决定作恶者必亡。后者解脱了前者。在这种人间原罪的任意安排之中,唯有天神自己是无罪的,是永远正确的。这就不能不让人想到“命运”的专横和天神之权威的独裁性质。

在这种专横的命运面前,人既无法完全知情,又无法完全逃离,更无法奋起抗争,因而人就成了命运肆意摆弄的对象。德国学者G.A.施克认为:索福克勒斯“所有的悲剧都是以这样一点为中心的,这就是让人的举止行为面对一个为人所无法洞悉的、使人即使怀着最善良的愿望仍要归于失败的某种力量或原则所控制的世界”。由于俄狄浦斯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理解、去逃脱命运,而无法求救于更高的权威,所以“索福克勒斯让俄狄浦斯双目失明登场,以此使人类悲剧性的独立在一个象征性的场面上出现”【11】。

由此,我们可以将俄狄浦斯视为“命运”或神谕面前的人类代表。

首先,他是一个受命运惩罚和控制的受难者。命运惩罚的是他的恃才自傲和轻举妄动,就“敬信神明”和“谨慎”这两大美德而言,俄狄浦斯虽是好国王,但也有缺点。他恐惧神谕(实际也就是不敬畏神明),仓促行事。索福克勒斯实际借他的命运警示古希腊人不要在物质生活的日益富足中忘记了敬畏神明和大自然。西方人正是在类似的“命运”和“神谕”故事里阐述了他们最初对“神律”的敬畏,并继而逐渐演化出对“法律”至高无上地位的确定和敬畏之情。在俄狄浦斯的故事里,诗人索福克勒斯还希望人们看破权贵、财富、美色等世俗利益,更加自觉地关心公共事务及背后的生活原则。

其次,俄狄浦斯是一个苦难“命运”的首先反抗者和集中承受者。虽然俄狄浦斯的命运中包含有一切人的共同命运,但在人类的共同宿命中,少数人承担了更多的责任,所以他们被人们视为“英雄”。俄狄浦斯也体现了西方文化传统中的“精英意识”和人类自身的行为法则,即对大自然和命运而言,人类中的少数精英不会畏惧和妥协,他们势必要破解自然之谜、命运之谜,也势必要替众人受罚,并让后来人在他们的艰难跋涉之中认识世界和认识人类自身的极限。

最后,俄狄浦斯还是一个理解命运的智者,是命运的接纳者和命运意蕴的传言人。索福克勒斯是一个理想主义作家,他“按照人应当有的样子来描写”【12】。古罗马作家西塞罗称他是戏剧界的荷马,因为索福克勒斯也以对比和共鸣的手法同时歌颂集体的利益和个人的权益,同时赞美大自然的神秘和人类对解密的永恒冲动,同时敬畏神明的主宰和敬重人类的理性。虽然俄狄浦斯的智慧最终无法与命运抗衡,但已足以使他有勇气而无畏地面对命运。虽然索福克勒斯式的英雄没有破除所有神谕的致命武器,人类精英在一个个相关或相互矛盾的“神谕”或终极“奥秘”面前肯定是奋不顾身而又知之有限的,但他们若能靠人自身的理性和意志面对自己的命运,并承担自己的责任,则已经将命运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所以我们同情埃斯库罗斯式的英雄普罗米修斯是因为我们尊敬他所代表的正义,而我们尊敬索福克勒斯式的英雄俄狄浦斯是因为我们同情他的无辜和无奈,我们理解他的悲哀,并不能不分享他的双重苦难。在《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的归宿中,我们不仅看到他由轻举妄动终于变得老成持重,由坚毅、坦率变得更加具有肃穆的高贵、神圣,我们还看到了他与命运的“和解”,与自然及自然人生的和谐。他的无痛而终和被裂开的大地接纳,象征着索福克勒斯心中的理想:人敬畏神明,谨慎人生,则人也会受到神无所不在的关爱和协助。

从艺术表现手法上讲,首先,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堪称世界文学史上构思最完美成熟的文学故事,不仅在每一个人物的性格逻辑、每一处情节的重大转折和具体的细节处理上都经得起后人的仔细推敲和深入品味,而且在如何调动观众的想象力来“间接”展现悲剧场面的“惨不忍睹”、如何运用歌队演唱和简洁对话来反复激活和不断深化观众的理性思考上,都给予后人以崇高美学品质的榜样和丰富的舞台实践启示。其次,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一样,都喜欢在开场不久就把所有必要的线索都巧妙地交代,从而使得观众比剧中人物了解自己更多,因而他们能长时间地为主角的命运担忧,同时在情感体验上与剧中人物的苦难和行为始终保持同步,这种感同身受、贯穿全剧的美学体验就像经历一场强烈而又充沛的心灵洗礼。再次,由于索福克勒斯剧中的故事大都取自民间传说或古希腊神话,故事结局尽人皆知,故而再用戏剧去展现,实际就是用作家的智慧去“点化”故事,去重新解释和评述故事,所以索福克勒斯的悲剧更多地体现了“理解是美”、“知识是美”的高雅艺术特点。我们通过这个故事能理解的东西很多,但正如雅斯贝尔斯在《悲剧的超越》中所说,“不幸并不是悲剧”,俄狄浦斯“把人类的种种可能性推展到极限,并会明知故干地被它们毁灭——这正是他的伟大之所在。”【13】俄狄浦斯是一个决意要洞悉一切的人。他运用卓越的智慧,征服了斯芬克斯,也招致了自己的毁灭。他完全意识到他的探索所带来的福泽和诅咒,为了追求真理他甘愿承受起这两者。作为后人,我们应该真诚而且深刻地理解他的“洞悉”所带给人类的福音与危险。

注释:

【1】〔古希腊〕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载:《古希腊悲剧经典》(上),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以下文中引用仅注明页码。

【2】〔美〕大卫·丹比:《伟大的书》,曹雅学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16页。

【3】《古希腊悲剧经典》(上),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132页。

【4】薛远林:《古希腊悲剧故事全集》,北岳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81页。

【5】〔美〕大卫·丹比:《伟大的书》,曹雅学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17页。

【6】《古希腊悲剧经典》(上),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234页。

【7】参见薛远林:《古希腊悲剧故事全集》,北岳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

【8】〔美〕大卫·丹比:《伟大的书》,曹雅学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4页。

【9】《古希腊悲剧经典》(下),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494页。

【10】《古希腊悲剧经典》(下),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496页。

【11】《古希腊悲剧经典》(下),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609页。

【12】《古希腊悲剧经典》(下),罗念生译,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485页。

【13】〔德〕卡尔·雅斯贝尔斯:《悲剧的超越》,亦春译,工人出版社1988年版,第106、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