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无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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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刘泽也说:“不聚不知道,这一聚起来,咱们的队伍还蛮大嘛,你看,画家,作家,书法家,律师,影视制作人,咱们瑶台,当真是人才济济。”海归许一墨就说:“我这次回来,去了北京的798艺术区,去了宋庄,也去了上海的莫干山、杭州、昆明以及深圳创库这些艺术区,搞得都有声有色。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在珠三角的文化软实力与经济硬实力是不相称的。咱们市,就缺这样一个地方。”河哥说:“现在区里也在抓文化建设,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文化亮点。”许一墨说:“还用找吗?瑶台不就是现成的文化亮点?”刘泽也说:“我们瑶台聚了这么多人才,只是没有进入政府的视野。河哥你在政府公干,什么时候也推一推兄弟们嘛。”姜维不愧是职业记者,当即说:“这么多文化人聚集在瑶台,本身就是个亮点。我想专门为在座的各位弄个纪录片。这个点很好,弄好了,可以得奖的,最起码可以拿省里的鲁迅文艺奖。”大家喝了些酒,听姜维这样说,兴致高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策划着如何把瑶台打造成南方的798。许一墨说:“做这样的事,得几个条件,一是必须在经济实力强的城市,经济实力上去了,人们才有文化上的消费需求,这一点咱们没问题;二得有雄厚的资本进入,没有资本运作,光靠几个哥们穷折腾,还是不能成。有资本运作,就能把文化事业做成文化产业;第三得有政府的支持。现在,咱们前面两项都不缺,就缺政府支持了。”许一墨说完这话,明显把话头交给了河哥。河哥是个爽快人,说:“明天就给书记汇报,我们书记很有文化抱负的。”许一墨说:“我看倒不必着急给书记汇报,咱们先把宣传做起来。姜记者不说要拍纪录片吗,我们要电视、杂志、报纸,全方位一起动。来一个铺天盖地一锅烩,把势造起来,有了声势,什么事都好办。”

如此这般的神聊,于他们这伙人是常有的事。若是初次参加他们的聚会,很可能就会因此而热血沸腾,以为这些人真要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经历多了,就会知道,这些个所谓的文化人,神吹海侃,其实就图个嘴巴痛快,喝了点酒,吹起牛来一点也不靠谱,仿佛脏乱差的瑶台,明天就会变成珠三角的明星文化区,酒足饭饱,作鸟兽散,回到家呼呼一觉到天亮,明天该干嘛还干嘛。因此老乌没把这样的神聊太当回事,照顾乔乔吃完饭,乔乔一边去玩了,老乌看菜不够,又加了几个,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到十二点是散不了的。果然,这神聊只是刚开个头,聊到后来,大家就开始给姜维策划怎么拍片,又聊到朱剑平在拍的片子,说将来可以在瑶台搞个电影工厂,导一部大片,拿到国际上去拿个奖什么的。说咱们这里什么都不用求人,剧本有人写,推广有人做,片子有人导。反正是越吹越兴奋,越吹越离谱。吹到最后,这伙人把奥斯卡奖诺贝尔奖普利策奖格来美奖都包圆了。也不知如何的起承转合,大家的谈话,从艺术家变成了政府部门的规划者,开始规划起瑶台的未来,首先,把瑶台的工厂全都迁出去,把第一工业区变成艺术工厂、画廊。第二工业区变成会展中心。把云涌的水重新变绿,让香蕉树重新植遍,然后沿着云涌开一溜艺术酒吧,弄些画舫在水中游。于是,在大家的神吹海侃中,瑶台又变成了中国南方最大的集影视、音乐、文学、美术、动漫于一体的艺术基地。到后来,又变成三两人一伙地聊,姜维和朱剑平因是同行,两人谈得甚是投机。李钟因为得了张若邻和老刀帮助,在杂志上做了那天字第一号大案的报道,虽说现在案子还没结,但李钟已是名气在外,断三两根手指的小案子,也是爱接不接了。刘泽和许一墨,在谈他们的南方798的构想。而子虚和他的文友们,却在瓜分各类奖项,先口头把国内的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华语传媒文学奖庄重文奖五个一工程奖都口头瓜分了。聊到后来,终于现出疲态,打起了哈欠,乔乔也在沙发上睡着。老乌看看时间,凌晨一点,知道差不多了,就去埋单,花了八百多块。不知是谁说了声,咱们这是在做白日梦,有人哈哈大笑,于是,都泄了气,说,散了吧,回到自己那十平米去喽。许一墨毕竟出国离乡日久,于国情有些陌生,对大家的情绪如此起伏甚是不解,说:“为什么要泄气,只要有梦想,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哪里有人理他,一行人歪歪斜斜散落在瑶台的巷子里。

电视片《老乌的瑶台》如期在“他乡故事”中播出。老乌的生活并未因此而改变,也不可能因此而改变,老乌还是过去的老乌,生活还是过去的生活,并无二样。刚播出时,老乌还以为,明天会有人认出自己,也盼望他的生意会因此好一些,结果是太阳照常升起。不过老乌又收到了阿梅的来信,阿梅说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乔乔。没想到黄叔也看了节目,还专门给老乌打来电话,说:“老乌你现在出名了,希望你能抓住机会。”老乌想,机会,什么机会?张若邻给他设计的人生,先是在《异乡人》杂志上推出他的故事,然后电台、电视台一齐上,这一切,都已按张若邻的规划进行,谁能想到,接近元月了,还没接到推荐十佳外来工候选人的通知。张若邻专门给区文明办打去电话,问今年十佳外来工的评选几时开始。得到答复,一年一度的十佳评选今年因故暂停,因何故,文明办的工作人员也不清楚。张若邻听罢,气得牙痒,想到自己对老乌的许诺成了空头支票,很是过意不去,打电话宽慰老乌:“不要急,今年不搞,明年肯定会搞,只要还评十佳外来工,我们就会努力把你推上去。”老乌听了,怅然若失,突然觉得一切甚是可笑。一年时光匆匆而逝,回想这年,人变得浮躁了,忙来忙去,都是忙些虚名,想到凤凰山那僧人说的“空华无实”之兆,果然灵验,不免心生悔意。检点内心,想,人终是难逃名利二字,自己这一生不重利,却把名看得太重。因心有所求,反倒失却了许多做人的气节。想那不为五斗米折腰,说起容易,做到实难。遂又重静下心来,读经练字,把浮躁之心,渐渐安妥下来。不过,这一年让老乌甚觉欣慰的是,他现在有笔友阿梅,心里许多话,都写在信中。他和阿梅一起在关心着乔乔的成长。乔乔倒是越发聪明懂事,每当老乌心里不高兴时,他就会作出一幅小可人样,偎在老乌怀里,老乌的心就会被爱意融化,看老乌心情好时,又皮实得不行,什么坏事都敢做。日子就这样过着,似乎不咸不淡,又似乎精彩纷呈。其间,偶尔和瑶台这帮朋友吃饭喝酒吹牛聊天,然后各干各的事情。成绩最大的倒是刘泽,在许一墨的运作下,他的画参加了北京和香港几家拍卖公司的秋拍,画价一路狂飙,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年底就突破了百万大关,欠下的一屁股债也还清了,当初因为生意破产,兄弟手足都弃他而去,视他若瘟神,生怕他开口借钱,如今他的画值钱了,兄弟们又成了手足,涎着脸渴望他能送一幅两幅画,刘泽皆一口回绝了,倒是对老乌说,他是一定要送一幅画给老乌的。已然发达的刘泽依然住在瑶台的三房一厅里,依然每日粗茶淡饭。老乌颇为不解,对刘泽说:“怎么说你现在也是百万身家,怎么还住在瑶台呢?”刘泽顽笑道:“瑶台好啊,瑶台是神仙住的地方嘛。”老乌说:“我虽喜欢瑶台,但我若有钱了,肯定不会再住瑶台。”刘泽说:“所以呀,你就永远离不开瑶台。”老乌说:“你这话,倒是颇有禅机。”刘泽说:“呵呵,读了几天佛典,要和我谈禅了。”老乌说:“我这半瓢水,哪敢在你面前卖弄。”刘泽说:“我不离开瑶台,是有原因的。我要说我喜欢瑶台,舍不得离开,离开了就画不出来,你信不信?”老乌说:“也信,也不信。”刘泽说:“我要说我没钱,你信还是不信。”老乌说:“你把我弄糊涂了。”刘泽说:“人生最难得处是糊涂。”带着老乌,欣赏了他新创作的画。老乌看了,很是吃惊,画的都是一些巨幅人物,从他们的衣着看,都是所谓的农民工,但这些人的脸却是模糊的,五官中或是一双眼,或是一张嘴,极度写实夸张传神,其他部位却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画面真实与虚拟结合,在在透着怪异。刘泽说:“看看,我画的农民工怎么样?”“我说不好。”老乌说。刘泽说:“就说你的直观感受。”老乌又仔细揣摩了一会,说“看这幅画,倒让我想到了蒙克的那幅《呐喊》,但是看你画面的色彩,似乎又像梵高。”刘泽在老乌的肩上一拍,说:“行啊老乌,评得很专业,把我的两个师傅都说出来了。我还有个师傅是德孔令。”老乌实话实说:“德孔令是谁我不知道。”又说:“我肚子里的这一点货,还不都是你教授的。”又说:“不过你能画农民工,我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刘泽说:“历史记得的是英雄与伟人,你们这个群体,是没有碑的,我这也算是用自己的方式,为打工这个群体立一座碑。”刘泽又说:“当然,这得感谢命运把我折腾到瑶台,感谢你们这些朋友给了我创作的热情和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