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这一年风调雨顺，轩辕也欣喜的不行。正月初一，阖宫欢庆，设宴于坤承宫正宫大殿。
不知不觉，我已入宫了十个年头。膝下有允珑、允珣、允瑗、允珧四位皇嗣，自然也成了这后宫里最为显贵的女人。
却只朝廷外依然有祸患难平，甄氏一族仍然得以重用，才使得慎贵妃继续与我平分春色。更何况，如今她的膝下，也已然有了十皇子允琤。
十年的光景，眨眼即逝，我却依然能清晰记得第一日入宫时，远远看见的轩辕的面容。那样的淡漠那样的高高在上。我原以为他只是心冷，却不想，经历了这许多我终于明白了，他冷的，又何止心，骨子里透出来的精髓竟也是寒凉无比的。
只不过我能感受到的，却不如先前那般明朗。跟着他许久，只怕自己也变得淡漠了，心凉透彻。
“一眨眼，允珣也长这么高了。”轮到允珣向轩辕敬酒，慎贵妃感慨不已。“本宫还记得，那时候皇贵妃由清憩园带着允珣回宫，他还只是个奶声奶气的娃娃，这时光匆匆，果然是一瞬间的事儿。”
“是呀。”轩辕接过允珣呈上的酒杯，饶有兴味道：“绾暒怀他的时候，身在清憩园替承袭朝祈福，没少吃苦。到如今，十五皇子能长得这样壮实，朕才觉得没有愧对你们母子。”
轩辕一饮而尽，心情甚好。
我陪笑颜，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许是臣妾虔心祈福，感动了历代先祖，才有幸能为皇上绵延子嗣。实属皇恩浩荡，臣妾之福，又岂会是委屈与苦头呢。”
允珣端着酒樽，停至我面前，笑着恭敬道：“请皇母妃赏酒，感念母妃生养抚育之恩。只愿母妃舒心康健。”
我接过酒樽，浅尝则止：“母妃不胜酒力，却懂得皇儿一番体恤之心。”面前的允珣，如允珑刚来我身边同样的年岁。却显然比那时的允珑高出许多，心思也多出许多。
以至于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我竟然猜不透他的心意，即便是此时她对着我笑。我仍然摸不透他的心，究竟是当真感念我的情意，还是厌恶、疏远又或者别的什么。
总之他从来不与我亲近，哪怕是幼时我捧他在怀也如此，每每哭得越凶当真是令人不知所措。
“只是比起允珑、允琤，本宫倒觉得允珣不那么像皇上。反而更似皇贵妃娘娘的母家人呢。”慎贵妃分明挑刺的玩笑话，听得我心犹是一惊。
轩辕却并不以为意：“不是常说外甥像舅舅么，允珣若是能同绾暒两位表哥一般，为朕征战沙场，也不枉费帝王之家的皇子气概。到底也总是好的。”
允珣双眼炯炯发光一般，单膝跪倒在轩辕身前，声音洪亮道：“儿臣愿为父皇出征平乱，定要向两位舅舅一般英勇，让父皇的天下更加平稳，百姓安居乐业。”
轩辕显然是被他这句话怔住了，微微一愣随即才笑出声。皇上笑了，在场的众位妃嫔少不了跟着附笑。也不乏称赞允珣男子气概之类的言谈。
我却是蹙紧了眉，暗自在心里捏一把汗。只得以丝绢抚弄额头，遮掩过去。
“快起来罢。”轩辕笑够了才唤起允珣：“如今你还小呢，要好好以你几位皇兄为榜样，从好好读书做起，一步一步成长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是。”允珣这才笑着应下，乖巧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我正对上允玹的乌黑的眸子，说不上他在想什么。只是目光里一股幽怨油然而生，看的我心慌。其实允珣又这样的念头，我似乎才看出分晓。
而允珑迟迟没有动作，也不代表心中没有觊觎。忙完了后宫里的斗宠，又轮到后继之君的争夺，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凝聚了日月的光华，普天下之最尊贵的荣耀，最可观的财富。然而生存在这里的人，却没有谁能拥有一颗完整的心，有时候，甚至连为人的良知都不存在。
轩辕似想起了什么，吃了一口蜜豆百合，才吞下去便唤允玹道：“朕也是作为祖父的人了，玢桃腹中的骨肉可是朕的长孙，无论如何，你也不能亏待了他的生母。”
允玹没料到轩辕会说这些，一时有些羞赧，面颊上也染了一层绯红。忙将起身在，一拱手道：“儿臣遵命。”
慎贵妃却是捂着嘴扑哧笑出了声：“皇上放心罢，大皇子乃是重情重义之人，必然不会亏待玢桃姑娘的。更何况，接入大皇子府中当日，就被册封为格格了，可见大皇子有多么心疼这姑娘。”
说着话，她手上也并未停下来，拈了一块玉豆糕搁在轩辕面前的金质龙鳞螺旋扭式圆盘中，笑吟吟道：“这一点像足了皇上，重情重义。对待臣妾与后宫众位姐妹也总是很好的。”
久不曾承宠的佟氏听她这样说话，险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玉红，这葡萄美酒太酸了，本宫喝不习惯，还是换些马奶酒来罢。”
“这么说倒也是难为了佟妃娘娘，许久不曾谋过皇上的面罢。这醋喝多了，难免酸坏了舌头，这会子哪怕是喝蜜呢，怕也甜不起来。”银佳出言不逊，似乎也并未撩起佟氏的火头。
果然是历练出来了，这后宫里什么事儿没看头，若是心不在，皇上来与不来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葡萄美酒夜光杯，只可惜我们今日用的乃是金樽，索性换了酒也好。本宫也喝不惯这酸涩味儿。”我没看银佳的表情，只淡淡唤了木槿将我面前的酒樽端走。
轩辕轻轻一笑：“原以为这葡糖佳酿色泽鲜亮，此时喝是最好不过了。且能令女子颜色好看，却不想皇贵妃与佟妃都不喜欢，索性换了些也好。”
“是呢，臣妾差点忘记了。”我轻拍额头道：“若是臣妾没有记错，这酒可还是皇上与慎贵妃亲手酿制的呢！”
“皇贵妃好记性。今年仲夏，葡萄丰收，臣妾想着这果子原本娇嫩，也存不了好些时候，不如制成美酒封存底下，过些时候再饮反而妙趣横生。”慎贵妃以丝绢拭了拭嘴角，喜不自胜的样子：“臣妾与皇上，却是很喜欢这酸涩微苦的味道，苦尽甘来。”
“若是没尝过这样的滋味，又怎么会知蜜糖有多甜腻呢！”慎贵妃的面颊如雪上红梅开，眼中也微微薰出了醉意，朦朦胧胧的反而别有一番韵味。
颐溪沉着始终没有说话，只穿了一件淡淡的橘色对襟宫衣。胸襟前几朵淡雅的小花，看起来格外清幽。自皇太后薨逝，颐溪的精神便不大好。
许是借着今天的酒色，面庞才染了一抹淡淡的粉，人看起来也略微有了些精神。轩辕感念颐溪的孝心，时不时总去她宫里陪着，可惜颐溪的性子却执拗屡次冷落轩辕。
偶尔轩辕也会来我这里诉苦，之后便很少再去了。
后宫里的人，只会嘲笑颐溪犯傻，却没有人真正明白她的心思。有时候万念俱灰是这个样子的，人一旦没有了寄托，当真是只能苦熬了自己的心。
“朕方才看允瓓又清减了些，成日里跟着颐妃到底是学会了他清冷的性子。”轩辕见我看颐溪入神，免不了在我耳畔说起这些。
原来他也会怨，怨旁人对她这般冷淡。却不想他自己冷落了多少芳心，岁月匆匆而逝，又有多少红颜为他老死在这座寂寥的深宫里。
“皇上说笑了，允瓓还小呢，不过也才过了七岁。”慎贵妃抢过我的话头，喜滋滋的与轩辕说道：“臣妾倒是很喜欢这孩子的性子呢，不温不火，却格外独特，许是心里什么数都有呢！”
轩辕见我但笑不语，始终还是觉得不妥，侧首道：“暒儿可是不胜酒力，好一会儿也不见你说话。”
我心想着，慎贵妃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抢了去说，我自然无话可说了。闷葫芦也就闷葫芦了，省得跟他口舌。面上却笑道：“皇上当真是贴体臣妾，本就是极力隐去着酒意上头昏昏沉沉的样子，不料还是被皇上看穿了呢！”
忙不迭的以丝绢掩了口，似乎酒意涌起了一般，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滚。“瞧妹妹啊，这样不胜酒力，不若早些回去休息才是。“慎贵妃的声音忽然嘹亮，在场的妃嫔无不侧目睨我。
左萱恭敬的起身，朝轩辕一拜：“请皇上恩准臣妾扶皇贵妃娘娘回宫。”轩辕见我难受成这个样子，自然也不加以阻拦：“去罢，扶回去了好生照料着。”
木槿与珠儿一左一右的扶起了我，左萱忙上前挽住我的手道：“走罢，娘娘。”我笑盈盈向轩辕跪安，这才发觉眼前的视线略微有些模糊，妃嫔的面庞我已然看不清晰了，只觉得一片花红柳绿的春景，却绽放在这无比寒凉的隆冬日。
“娘娘这是怎么了？”左萱有些诧异：“按理不过三四樽酒，且还是葡糖佳酿，应不至于罪的如此厉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