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小陆子终于欢天喜地的带回了我想要的消息。遣了出去的士兵，已经将口信送分别送与了两位表哥。且我也收到了刻有鄯氏特制印章的飞鸽传书。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了。
“这样闷在宫里也未免可惜，辜负了这样凉爽的夏日傍晚。”下去下过一场大雨，雨后我便得到了这样好的消息。忽然来了兴致，很想出去透透气。
这两日于我而言，却是无比的煎熬。且轩辕一直未曾踏足后宫，只让汪全传旨说是朝廷上有紧急军情处理。
若非之前轩辕存了护我的心思，秘密将消息传递给我，这才保住了两位表哥的性命。只怕到明日，我若真出城相迎，也必然是有去无回。
这样想来，我心头才稍稍温暖了些。只是终究猜不透轩辕的心里，究竟是护我比较多，还是怕甄氏独大江山不稳，这才出手相助？
“我想出去走走，也尝尝这雨后的新鲜空气。”木槿缓身走上前来，伸手扶着了我。“玢桃呢？怎么没见人？”木槿道：“看玢桃姐姐那精神头似不怎么足，许是乏了。”
我担心玢桃的出去这一两天还未缓过来，遂道：“她要是不服输，就传御医来瞧瞧。辛苦她跑了这一遭。”
“是，主子。”木槿与我缓身走了出来，小陆子见我精神头这么足，也是欢喜的不行，紧忙迎了上来：“主子，这天擦黑了，您想去哪儿走走？”
我仰起头看了看天色，只道：“就这未央宫附近罢。”“的咧，那奴才就不备肩舆了，陪着主子好好走走。”小陆子的嗓音脆生，听起来很干脆利落。
径自朝殿外走，只觉得地上氤氲的湿气缓缓升腾起来。吸进鼻腔里的湿气，似能掐出水儿来一般，颇有粘稠的感觉。其实这么看来，不见得湿润就一定会让人舒适，最紧要就是适当，过了这个度物极必反。
回头看看身后跟着的宫人，不免有些烦躁。“只让木槿跟小陆子与我同行也就罢了，不过是除去散散心，用不着这样的阵仗。”
木槿嘻嘻一笑：“主子有所不知，日前汪公公又拨了一批人来未央宫，只说是皇上见左侍人迁了进来，怕主子遣了人去侍奉，自己人手不够呢！”
“哦？”这我倒是没有发觉，诧异道：“指了多少人来？我怎么未瞧见？”小陆子嘻嘻一笑，应道：“二十六人，奴才想着新来的那些宫人不熟悉主子的脾性，就值了四人去服侍左侍人，余下的均打发去干粗活了。”
“算你精心。”我赞许道：“本也该如此，防人之心不可无么！”小陆子难得听我赞许，赧红了脸道：“难得听主子夸奖，比赏奴才些金子还要心甜。”
“那就请陆公公把主子赏得金子都拿出来给我们大家伙儿分分得了。自己个儿记住主子的赞许之言心甜去也就够了。”木槿打趣道。
我扑哧的笑出声来：“金子也留着，赞言也留着，岂不是心更甜。”木槿嘟着嘴道：“主子越发疼小陆子了，倒叫我和玢桃姐姐眼红了。”
“哎呦我的好木槿姐姐，你就别拿奴才打趣儿。主子难得夸我这么一回。”瞧着小陆子与木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闹，我总算是笑出了声。
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太过于沉重，僵持的心太累太累了。
刚绕出未央宫，顺着两边的红墙才走了十来步，一个女子身手敏捷的冲着我扑上来。那架势犹如离弦箭一般，小陆子未及反应过来，她已牢牢的握住我垂下的手臂。
我唬了一跳慌忙的甩手，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在我身前，扽着我也往下一歪。“嬛妃娘娘，臣妾求求你，求求你劝皇上改变注意，将允琤还给臣妾罢？我求求你……”
她哭喊不止，五官悲痛的纠结在一起，我实在无从分辨她的容貌。幸而她开口说话，我这才知是原来是艳美人。木槿也松了一口气，慌忙的唤她：“艳美人，有话好好说，您先松开我家主子。”
小陆子提着宫灯不便拉扯，也苦苦劝道：“艳美人，您的事儿我家主子管不了，您还是请回罢！”
“不……嬛妃娘娘，臣妾知道皇上最爱重的就是娘娘……娘娘说的话，皇上都是肯听的，臣妾臣妾求娘娘了……娘娘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求娘娘劝劝皇上罢……”艳美人的哭喊声，在这深宫的傍晚尤为凄厉，随着风吹散到宫闱的每一处似的。
我淡漠无语，不置一词，任由她使劲儿的摇晃我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也相当平静，若是以前的我，可能还会动恻隐之心。然而现在……
木槿有些急恼，使劲儿的掰开艳美人扯着的手，却架不住艳美人死不肯放。嗔道：“艳美人，我家主子看在您也是皇上的妃嫔面上，才不跟您计较。你再不松手，别怪奴婢不客气了。”
“嬛妃娘娘，臣妾自知愚钝，当不起皇上的爱重。这些年来也仅仅是守着允琤（cheng四声），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如今……如今皇上连允琤都要带走，那臣妾……臣妾便一无所有了……嬛妃娘娘，您是这宫里最宽善的主子了，臣妾求您了……臣妾求您了……”
借着宫灯微弱的亮光，我看见她面上如柱的泪水汨汨而下，却始终未说出一言半语。
此事正有车辇经过，由远而近响动越发清晰。
“主子，似有人来了。”小陆子警惕道：“不若先行回宫罢……”他眼尾扫过呜咽不止的艳美人良氏，多少是有些顾虑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若辇上的人真是冲着良氏而来的，我此时回避更显得可疑。不若端端正正、大大方方的迎候，也看看究竟是何人来。
“嬛妃娘娘真有兴致啊，这大傍晚的不去听戏看景的，竟在这里与良氏叙话。”车辇还未听闻，辇上的人已经沉不住气扬声损道。
这样骄纵的声音且又格外悦耳，除了昔日的凌贵妃还能有谁？
良氏一听是甄嫔的声音，猛然松开握紧我的手，掉头跪倒在甄嫔的车辇前：“求凌贵妃娘娘开恩，劝皇上将允琤还给臣妾罢……求甄嫔娘娘开恩啊……娘娘开恩……”
甄嫔就着贴身侍婢清宁的手，端庄从容的走下车辇。眼皮微微一阖，看也不看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的良氏，只是极不情愿的与我对视，蹙眉道：“艳美人是不是老糊涂了，本宫早已不是什么凌贵妃了。不过是个微末无宠的嫔而已。”
“自然也没有嬛妃娘娘说话有用，你这样哀求本宫也不过是徒劳，白白浪费力气罢了。终究收不到成效。”甄嫔的一番话说的抑扬顿挫，如碧珠落玉盘一般声声清脆。良氏眼巴巴盯着她似乎想找些转机，然而终究无望，灰心啼哭不止。
我道：“甄姐姐何必这样说，皇上心里爱重慎贵妃姐姐，自然就是爱重甄姐姐。何况甄氏四位妃嫔，向来是同进同退，荣辱与共的。”我自然是知晓甄氏四姐妹的不和，也亲眼目睹了甄嫔跪倒在地求慎贵妃的情景，就是存心给她莫大的羞辱挑唆她与慎贵妃的关系。
果然，甄嫔听了我的话，胸口有些郁结。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敛住怒意：“我甄氏的家事，恐怕还轮不到嬛妃劳心。”
我轻哂一笑，垂首道：“姐姐说的是，绾暒断然是不敢随意劳心的。”
伏在甄嫔脚边的良氏哭得声音嘶哑，让人听着很是不舒服，甄嫔道：“小罗子，先把这个蹄子送回她的存雪居去。省得在这儿扰攘令人心烦。”
内侍小罗子忙应下声，连同另一名内侍就要架起良氏抬走。岂料良氏猛然起身，猝不及防的扑到了甄嫔，口里碎碎念叨着：“你这女人好狠得心，自己不能生养也就罢了，竟然狠毒到去抢旁人的骨肉，我今天非要掐死你不可……”
甄嫔未料到突发这种境况，想叫却又叫不出声。映着宫灯也瞧出她的脸色惨白，似唬得不轻。小罗子与清宁发疯似的想要拽开良氏，却无奈力气不够。
当然，他们自然也是不敢用全力去掰开良氏的手，也怕伤了甄嫔。幸而今晚甄嫔只待了两人随行，我也乐得看戏。
只不过看戏归看戏，自然也不能太过于明显的纵容。我缓了口气，好容易忍住笑，道：“小陆子、木槿，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尽管我语气说的很急，脸上却是一幅好无所谓的样子。
木槿与小陆子何其聪明，只弯下身子，随意的拉扯两下良氏，算是帮手。
眼见着甄氏的脸颊越来越红，似能挤出血来，我这才稍微在意了一些，催促道：“你们几个是吃饭饭的么？四个打活人还拉不开一个疯妇。是要眼睁睁看着甄嫔给掐死，才满意么？”
四人这才慌了神，越发的使劲儿。小罗子护住心切，竟然朝着良氏的后臀猛踢了一脚，良氏受了力吃不消，竟然被他踢得滚开了一段距离。
清宁这才扶起咳喘不止的甄嫔，带着哭腔道：“主子您没事儿吧？主子，您别吓唬奴婢啊。”甄嫔的脸色潮红，额上尽是汗珠子，在宫灯的辉耀下有些反光。我心里只觉得好笑，面上却关切道：“姐姐可好些了么？不若去妹妹宫里坐坐喝杯水再说话。”
甄嫔总算喘匀了气，一巴掌抽在了清宁脸上，指桑骂槐道：“你这狗东西，想看本宫的好戏是怎么的。这么半天竟然拉不开一个疯妇。”
清宁委屈的不行，眼圈一红便落下泪来，口吻却仍然尊敬：“主子恕罪啊，奴婢真的已经尽力了。”
“你还敢顶嘴。”小罗子帮腔道：“快滚到一边反省去。”说这话，眼神却示意清宁躲开，想必只熟知甄嫔的脾气没这么容易就算了，清宁这才悻悻的躲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我连忙上前一步，与木槿一人一边扶起了甄嫔，宽言道：“姐姐何故与奴婢置气。若是不喜欢，只管让汪全再遣些人去侍候也就是了。”
“当本宫是你么？生的弱不禁风，病西施一般。”甄嫔猛然甩开我与木槿的手，怒不可遏道：“小罗子，给本宫踢死这个蹄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良氏一直伏在地上没有动静，想必是跌撞了哪里，吃痛晕厥过去。
小罗子有些不情愿，看样子若非情急也不会使这么大劲儿踢开良氏。却有不敢拂逆甄嫔的意思，正犹豫着如何是好，却听甄嫔道：“动作麻利点，是想本宫打发你去暴室好好受受教么？”
这话一说出口，小罗子更是惶恐的不行。连忙走上前去，狠狠朝良氏踹了几脚。嘴里振振有词道：“让你不知死活，敢冒犯我家主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见小罗子蹙着眉，一脚脚似踢在自己心上一般，就料定他骨子里并不是这么狠心。
也无必要再为难下人了，这样想着不免道：“皇上将十皇子允琤过继给慎贵妃姐姐照料，本是一番好心，希望贵妃姐姐有子嗣可依傍。也是对甄氏一族的厚赐。十皇子如今也不小，年近十岁了。倘若得悉此事，必然心有冤屈。又怎么会与贵妃姐姐一条心呢？”
“且贵妃姐姐对十皇子视如己出，这样一来也必将怕伤了她们的母子情分。若然如此，只怕贵妃姐姐怪罪臣妾，未曾及时拦阻甄嫔姐姐才得此结局。还请甄嫔姐姐可怜妹妹，住了手罢。”
甄嫔本不以为意，然而听我这么一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这才抚了抚脖颈，不紧不慢道：“小罗子，罢了。看在嬛妃的面子上饶了这蹄子。也算她命大，惹恼了本宫还能安生的活着。”
小罗子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应了是。
我笑嘻嘻道：“多谢甄嫔姐姐体恤。”
“哼！嬛妃想得未免太简单了，本宫并非前来体恤你，只不过咱们也该好好算算你我之间这笔旧账了。”甄嫔皮笑肉不笑，似乎也知悉明日将会有事情发生。
我心头一阵微动，柔声道：“甄嫔姐姐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