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不还在这里奏曲，娘娘真有雅兴啊。”身后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我微微一怔，曲声戛然而止。
“谁？”借着月光，我只能瞧见一人，立在回廊的尽头。长身玉立，衣袂随着微风偶有飘曳。
“连我的声音你也听不出来么？”那人有些气恼，免不了又往前走了两步。我唬了一跳：“端阳王？”这三更半夜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夜色里，也无法掩饰他双眼灼人的光华一般。他越是朝我走来，我越是惊惶的不知所措。有些凌乱的站了起来：“王爷这么晚不在自己的府中，怎会出现在这里……”
似乎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尤其是在这样不期然的夜色中。
“现在认出来了？”端阳王立在我身前，吃味道：“本王当真是不知道，皇兄给你吃了什么迷药，迷得你这般神魂颠倒。”
我见他出言愈发不逊，心头不悦：“请王爷庄重些，措辞需谨慎。”我的不悦显而易见，端阳王却轻佻一笑，迎着月色光华那笑容很是虚幻，我甚至觉得那笑里蕴了一些张狂与邪魅，说不出的奇异。
“怎么，本王说的不对么？”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我的面颊。我唬了一跳冷不防的往后退了一步，头却正好撞在回廊的红漆柱上。有些吃痛，却有不愿意让他瞧了去笑话，硬是忍着没有出声。
端阳王忽然又是往前迈了一大步，我还未开口他已经伸手揽过我的肩颈，另一只手安稳的搁在我的脑后，正隔开了柱子。手上微微发力，轻轻的按压我方才撞了的后脑部位。
“你是要干什么？为什么每次遇到你准没有好事？”我有些气急败坏，手上明显的使了力道，狠狠抵在他的胸前，生怕他忽然的再靠过来。
似乎每次见他，总是要被他吃豆腐。心里这样想着，脸庞竟不觉得绯红起来。幸而是夜色下，并不能被看清楚。
“其实本王也不明白，何以每次见了你总是忍不住靠近你。倘若是在你没入宫之前，或者我会纳你为妃也不一定。”端阳王的话在我听来，却是一种极大的讽刺一般。
回想起白日轩辕对我的冷淡与质疑，我的心再一次沉了下来。
若我没有入宫，一切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可是为什么，轩辕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扪心自问，我从未想过伤害他，不过是希望能他能长久的对我好。
允瑗与允珧的事，我是没有办法才隐瞒他。至于允珑与擎宇表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背叛也算是一种伤害的话。
我与轩辕宸鑫之间，终究还是他辜负了我的，远远大于我亏欠了他的。
一改先前的凌厉，甚至连话也懒得说。端阳王从未见过我这样子，换做是往常早就一巴掌捆打过来。然而此时，我却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兔子，那么柔顺的让他揽着，一动不动。
甚至连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松了些，静寂如夜色中的微尘，丝毫没有半点的生气。
“绾暒？”端阳王忽然这样唤我，我疑惑的与他目光相对：“嗯？”刹那间忽然很想哭。
“他待你果真这么不好么？”端阳王的话我听不明白，可他磁性而低沉的嗓音却勾起了心头压抑了太久苦楚，泪水在他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之前，便涌了出来。
月色撩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样子的。
我垂下头，尽量不让他看见我这样软弱的一面。可偏偏被月色染了成霜的泪滴出卖，端阳王忽然靠近我，轻轻落吻在我的脸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怦乱的心跳，竟然那么慌张那样的不安。
“你……”我想要阻止她，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动作定格，并没有更为激烈的举动，可能仅仅是想吻去我的泪珠罢。
为什么如今在我面前的人，不是轩辕宸鑫而是轩辕宸焱，烈火一般的性子却如风一般的难以捉摸。
忽然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如同绮梦那样爱上他而不能自拔。
如果是这样，我情愿永远不曾尝过他的柔情，只当他是来索取轩辕一切的恶人。
“因为你没有得到皇后娘娘，所以你恨透了皇上对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端阳王的手一震，捏在我的肩头略有些痛。
“所以，你一再的靠近我，逼我与你同谋。甚至不惜威胁皇后如今的地位，也要将我再一次送回到皇上身边。不是为了别的，就只为能够博取我的芳心，也让皇上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是么？”
我的话想是过于直白，却如一把利剑一般划开了轩辕宸焱匿藏在心底已久的恨意。他忽然将我放开，眼中迸射出阴冷的恨意。
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肯屈服，硬着头皮接着道：“你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帮我，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面前，甚至一次又一次的取悦我的好感，就是为了报复对么？”
轩辕宸焱只冷笑一声，半晌才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怎么今时今日，你还觉得自己是皇兄的挚爱么？你觉得皇兄，哦不，应该说是皇上，当真就非你不可么？他是堂堂的承袭天子，富有天下，天下的美人都是他的囊肿之物。你又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许是他被我惹恼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罢？
我当真是被这话问住了，我有什么不同之处呢？我凭什么以为轩辕他还是在意我的呢？没错，恐怕我早已不算是堂堂天子的挚爱了罢！
心底仅有的光华在这夜里一点点的褪尽，我看不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却能感觉到心正一点点的枯死。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还不如早早的离开这里，还不如自生自灭再不去理会什么恩怨情仇。
为什么我不能自私一次，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心。
“王爷说的没错，是我太高估了自己。”我笑着答他的话，笑得泪流满面，笑得痛彻心扉。尽管如此，面上还是笑着，那样轻柔的笑着。
“明明我才是那个最荒唐至极的角色，却偏偏看不到自己的丑陋，自以为是的指责旁人的不是。其实，我拥有什么资格呢？终究不过是命薄如纸的女子罢了。后宫里最不缺少的便是我这样的人。”
我屈膝向她施礼：“王爷的话，我必定牢记在心。如此不打扰王爷与这良夜。绾暒先行告退了。”言罢便再不愿多留一刻，旋身欲走。却是手中的洞箫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根本无所谓，或者这也是它的福气，不堪为用便不必再用。
“这不是我的本意。”端阳王沉着声音道：“我没想伤你。”
没有停留，我还是默默的往前走。尽管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还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正我早已看不清了，看不清这些人的心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只是觉得心口很冷，每吸进来一口气都仿佛能将自己的心凝结。原来旁人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我却还傻傻的以为轩辕心里是有我的。是我太傻太笨了，是我自己的错，我能够怨谁？
今日的事，若不是佟贵妃，也可能是皇贵妃，甚至可能是慎贵妃或者任何一个新进的宫嫔。轩辕的身边从来不乏美女，而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忽然想起我很久没有再去想过的往事，轩辕宸鑫要的，是鄯绾玥，是那个才华横溢，心高气傲，却美到极致的鄯绾玥。只是因为她没有来到轩辕的身边，所以才会有了我的存在。
而我，从来就是她的影子罢了。
只觉得自己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大有站不稳的趋势。然而心底的伤痛却越发的明显，若此刻便死，该有多好。
心不会再痛了，脑子也不用再烦了。
忽然一双很有立的手，从我身后紧紧团住。
“绾暒，我……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端阳王的气息离我很近，我很想说他没说错，不过是我看错了而已。
其实我真的很笨，从来看不透人的心。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动一动唇瓣的力气也没有。
整个人柔弱无骨一般，仰靠在轩辕宸焱的怀里，他唬了一跳，慌忙的跪倒在地，双手将我托稳：“你怎么样？”
腥甜的血气，涌了出来，顺着我的嘴角几柱汨汨的留了下来。
我真的觉得死亡的气息离我很近，似乎眼前的人不停的说着什么，可我的脑子已经跟不上他的声音，完全的听不懂。而此时此刻，轩辕正揽着谁红烛对坐，夜半当歌，尽诉心中的柔情与爱慕？
不是我不想，就不会有。只是我从来不敢细想罢了。
端阳王急了，从怀里掏出帕子不住的擦拭我嘴角的血水。生怕我阖上眼就醒不过来，口口唤着我的名字：“绾暒，绾暒，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你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