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滕固作品集(中国现代文学名家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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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平凡的死(2)

那位活剥皮先生,检举了一下,怒不可忍,把这些东西没收了起来;把江北学究推在课室的门外。退课了后,我代江北学究收拾数学练习簿和石版等类送到他的自修室里。

我偶然把他的数学练习簿翻出一看:除了前面二三页,夹杂地涂了些阿拉伯字,和排比了些未完成的算式外;后面几页,尽是他在生理学大会里所讲演的节目。他的研究的工夫比较当时我们中学校的教员怕有过无不及,可惜在这一年的暑假时,被校长借了“品行不端、成绩落第”的罪状,把彼除名了。

秋天开学,江北学究照例带了铺盖箱笼来校,不料被舍监先生觉察了,请他出校。他第一次自己去央求校长,收回成命,校长不答应。第二次他联结了几位同乡,请他们到校长前说情、恳求;校长仍旧不答应。他这老练而胸有城府的少年,终于涕泣出校。一辆黄包车把他的铺盖和箱笼拖出校门,他尾随着车子漫步前行。我和D君及其他二三位同学,因为和他有特殊的情谊,便送他出校门。

大家都怀着稀薄的哀情,似乎失去了这位喜剧的主角,间接就是我们的不幸。

离这件事约有二个月的光景,我恍惚听人家说,江北学究在学校的邻近租了一间房子住着。我就打听得他的地址,那天星期日,我和D君去访问他;果然他住在狭小的胡同里,一家某某药厂的楼上,他住的一间亭子间,满装着许多药料,和化学实验的仪器一类东西。我问他干甚么?他说,和这药厂合股制药。这事的来历也很有味,他说,自从出了学校后,寄住在小旅馆里足足有半个月;在报纸上看见这药厂招请合股制药的告白,便投到这儿来的。我们访问他的时候,他忙于弄化学实验勾当,我们就此匆匆辞别。又过了二个多月,我和D君去访问他,他住在房间里照旧布置,只是药料更备得丰富了。他逢到我们,有种特殊的欣喜,立刻教佣人到菜馆里喊菜来,留我们午饭。他说,新近在那本《秘术成功诀》里,照做了一种补药,销数大增,因此赚了一笔钱。……酒菜端来了,我们伴他喝酒,他喝了一杯又喝一杯,这样的连连不绝。口里一面嚼菜,一面讲些天南地北的话。我们不好意思辜负他的盛意,便在这儿一同吃了饭,那时他略带几分醉意了!硬要D君同他去摄影;D君含糊地并不答应,也不拒绝,而他恣意的和D君纠缠。我们见势不好,就此辞别出来;他睁出狞恶的两眼来,对D君点了点头;活跃出一种失望后的神情。

隔了半个月,我和D君在他住的那条胡同里穿过;他跨出门来招呼我们,我们便站在药厂的门口,交谈了几句话。左面邻家,走出一个年轻的半女学生气味的女子;她背着我们走去了。江北学究指着她,拍拍胸襟说:她和我很有意思,你们看,不久就要做我的……说话时,满贮着一腔欣欢的气态。其时将近寒假了,我们考试了便回家去,没有去看他。

第二年的春天,我和D君到龙华去看桃花;在一处芬芳的旷野里,忽感到徒步的疲惫;就向附近的一所古寺走去,想进去歇息一下。走进寺门,从甬道上踱进去,直到大殿上。我在仰首观望殿上的匾额和联对,D君把我的衣角扯了一下;我回转头来一望,有个和尚在侧厢里走出来,认真一看,是江北学究披着僧衣了。他招呼我们到那间侧厢里坐,一间小小的僧房,布置还算素雅;壁上挂了几幅古书画,正中供着一尊铜塑的佛像。室中静寂,只盘袅着一缕幽香。我和D君坐在坑床上;他斟了二杯茶给我们,自己端了一张破旧的椅子,坐在D君的前面,和我斜对着;我便问他:“你怎会到这儿来的?”

“事情很复杂,……”他低头思索了一回接下:“去年我在那个药厂赚了几百块钱,这笔钱都花在我左方邻女的身上了。她原说要嫁给我的,等到年底,她听说我亏本,没有钱偿去欠账;她便断绝我,不来理我了……你想,亏本欠债还是小事,她这一来,真是气死我呢?”

“那么谁介绍你到这儿的呢?”

“那是我自己投来的,这里有个老和尚,非凡的和善,我进来的时候,向他说明了这个缘由,他也详详细细盘问我一番。他听得我会做文章,会做诗,很优待我,不当我小和尚看待,当我客师看待的。……这里有四个小和尚,我每天抽出半天来,教给他们念《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还要教给他们念《梁王宝忏》、《大悲咒》、《目连救母经》、《血盆经》一类东西哩。”他说话时,似乎又起劲了。

“这些经忏你怎会懂得?”

“里边的字都还识得,不识有字典呢!”

“那么你家里知道你干这回事吗?”

“不,我的父亲还以为我在学校里念书。……不过上回报纸上有我父亲找寻我的广告,我不去理他。你看见我的同乡,也不要说起,这是你千万不要失信呢!”

“那么你还想回到家乡去吗?”

“现在我不想回去,待有得意的一天,回去咄咤一下,……你知道吗?像我在去年年底的时候,金钱也花尽,女人也拿不到手了;要是回去,少不得又要被我的父亲痛骂一场。我辈负有才器的人,怎能受辱!万一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条路是惟一的道路了。……”他的讲话里,虽然保持着旧有的从容,但略微带些老成壮烈的气味了。他讲话时,D君默不发声的注视他;他也有时流眸到D君的面上;D君未免有些瑟缩恐惧之情,在他简单的心情里,被江北学究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怪异占据住了。就是我在那时,对于江北学究,也怀着一种说不出的狐疑,竟辨不明白自己置身在鬼域人域的了。

从这次,他像在生理学大会散席时的,拱着手送我们出寺院道别,不久暑假到了,暑假后,我也休学,离开上海,和江北学究分别了足足有六年,和D分别也快六年了。

江北学究和我友谊的分量中,只有游戏的成分。原没有深切挂记的必要,但是这次我听得他死了,不知不觉地把他的故事重温了一遍,竟忘记自己坐在半淞园的茶桌之旁。阳光微弱地将近暮境了,我像从迷梦里醒回来,觉得中学时代的一切事象,和中天的阳光一同丧失的了,越想去越发渺茫。我便付去了茶钱,动身回去,低倒头走去;沿着曲折纡萦的道路,穿了半天;什么草地、亭台、池塘,仍没有发现这园子的大门。又兜了一歇,走到江上草堂的廊下,才认识出路了。这时恰巧D君在江上草堂,又来招呼我去一同喝茶;我毫不迟疑的和他坐在坑床上。

忽然想起江北学究在僧寺里会谈的情形,我的胸中被江北学究这人压住了,我第一声就问他:“江北学究从前出家了,怎又返服了呢?”

“这人真奇怪!……我也不十分明白。我前年当新闻记者的时候,到龙华护军使署里去,访问关于江浙战争的谣传,无意之间,碰到江北学究,那时他在署里当书记官的职务。他对我说,曾经上了一个条陈给当道,便录用他的,原来他要想做个参谋,可是得不到手,因此郁郁不乐,天天胡乱地喝酒。不久江浙战争真的发生了,护军使署换了一个人来主持,他逃出来,没有事做,便来找我,要我替他谋一件事情,那么我介绍他到报馆里当校对的。”

“不料他有这种神奇不测的智略!”

“你真不知道,他在战争的时候,曾经对我说了许多的方略,不是没意味的呢!那次战事的结果,他也预先对我说过,后来果然中他的话呢!……我想惟其这般胆大妄为的人,才有督军督办的希望。”D君说了,斟了杯茶给我,我喝了茶,仰卧到高枕上,D君也照样卧下。天光略带昏黑的了,尤其室中满布着惨淡的气象。D君吸着卷烟,一声不作的像在默想,我注视着D君喷出的烟雾,心中的思念,也随了烟霞而弥漫,眼前甚么也看不见了。

D君站起来,喊了茶房付账,把我的空想打断了,他像要走的样子,我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认真向他的脸上盯视,他的额上划着的几丝皱纹,像在告诉我说:自从踏入了实生活的境界,美貌随即离开了……我和D君道别了后,一个人在归途上这样想:像D君那样充满卑怯的童真的人,美貌会离开他,那么像江北学究耽于空想不着边际的人,当然会死的。他的死,值不得我们惊异,他只是平凡的死!

十五年六月二十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