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世界伟人传记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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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会见长春真人与最后的奋斗

繁星满天,营火一片。耶律楚材的帐前笼罩着一种紧张而沉闷的气氛。

忽兰妃饱含热泪,正在与耶律楚材和耶律阿海诉说自己的心事:“他还惦记着追踪札兰丁的消息。可我真怕,怕他的身体受不了这种奔波劳碌啊!”作为成吉思汗的宠妃,她所担心的自然是大汗的身体。

“有什么办法呢?”耶律阿海两手一摊说,“他日夜思念的长春真人已经到了撒麻耳干,他都不肯班师。”

忽然,一溜火把飞快地接近营门。为首的朵歹在营门口下马,将马缰交给从人,向可汗大帐走来。经过耶律楚材面前,向三人施礼:“拜见忽兰妃,拜见二位先生!”

耶律楚材问:“朵歹千户这是从哪里回来?”

“从印度回来向可汗奏报军情。”

忽兰妃问:“抓到札兰丁算端了?”

“没有。”

朵歹正欲离开,耶律楚材拍手道:“有了!朵歹,你跟我来。”

朵歹跟耶律楚材进了帐篷。忽兰妃莫名其妙。

朵歹风尘仆仆地来到八鲁湾行宫,向成吉思汗奏报前线军情:“我等一直找不到札兰丁的下落,那地方热得像烧牛粪的炉灶,士兵热死了十几个了。所以,朵尔伯黑申那颜派我回来请示可汗。”

成吉思汗犹豫未决。朵歹又小声叫道:“可汗!”

成吉思汗意识到他还有话说:“嗯?”

朵歹以神秘的口气问:“有件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怪事?”一句话引起了成吉思汗的兴趣。

朵歹神色紧张地描述道:“我回来路过铁门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吼叫,我这么抬头一看,哎呀!”

众人惊奇地问:“怎么了?”

“只见对面山头上有个怪兽,我从来没见过。”

“什么样子?”

朵歹似乎在根据自己的记忆进行描绘:“鹿脑袋,马尾巴,身上有鳞,五种颜色,头顶上就有一只角。我这辈子怕过啥,就带着人包抄上去,想抓回来给大汗瞧瞧新鲜。”

成吉思汗急切地问道:“抓到没有?”

“别提了,我刚举刀要砍它的腿,呼啦,那怪兽两条后腿着地,站起来了!”

成吉思汗问:“像人那么站着?”

“还像人似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它说什么?”在场的人将信将疑。

朵歹模仿着说道:“汝君宜早回……”

者勒蔑在一旁笑道:“你胡编的吧?”

忽兰妃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成吉思汗问忽兰妃:“你说什么?”

忽兰说:“昨天我做了跟朵歹说的一模一样的梦。”

众人不再说话了。

成吉思汗想了想,问耶律楚材:“长胡子,你最精通占卜玄机了,这兽州什么兽?”

耶律楚材说:“听吾师万松老人言讲,此兽名为角(音陆)端,日行一万八千里,能说各国语言,是恶杀之象。”

成吉思汗问:“它为什么会出现?”

“意思嘛,一目了然,是告诫您的。”众人全神贯注,耶律楚材侃侃而谈,“帝王乃天之骄子,为使其福寿绵长,苍天——按蒙古人的说法即长生天——常以异象示警。尤其大汗是手握凝血而生的,自然同长生天息息相通了。他的出现是上天派他告诫可汗的。”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耶律楚材答道:“让大汗及早班师。”

忽兰妃说:“最近不少将士死于斑疹伤寒,是不是也是长生天的告诫呢?”

耶律楚材说:“极有可能。”

成吉思汗问:“那,依你之见,我应该怎么办呢?”

“陛下应即刻派人到此兽出现之所在备礼祭祀,并即日下诏班师。顺承天心,保护人命,陛下方可享无疆之福。”

哈撒儿不相信耶律楚材的说法:“这话有什么凭证?汗兄不必相信。札兰丁现在还没有捉到,突然班师不是养肥老虎留着以后再伤人吗?”

察合台也不以为然:“父汗,我的长子木阿秃干不能白死,请父汗加派一支劲旅横跨印度河,搜捕札兰丁!”

成吉思汗生气地说:“你们懂什么?去年在撤麻耳干,长胡子曾说十月十五日将有月食,应验了没有?前年在天山六月下雪,长胡子说是克敌之象,应验了没有?班师!”

众人无可奈何地答道:“是!”

者勒蔑问:“大汗,我弟弟速不台和者别远征钦察,一时怕回不来,是不是让我留下一面继续平叛一面等候他们?”

“不,者别、速不台远征万里,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从哪里回来,你等得到吗?谁也不要再讲了。耶律楚材先生,就烦请你代我去铁门关祭祀异兽,回来后马上班师!”

众人退出。

回到耶律楚材的大帐,耶律阿海指点着耶律楚材笑着说:“楚材公,可真有你的。”

耶律楚材摇摇手指说:“我只是走了开局的第一步棋,下一步就看长春真人的了。”

1222年8月22日。成吉思汗六十岁。蒙古军队踏上了归途。旗帜随风飘扬,人马浩浩荡荡。

耶律不花驱马来到成吉思汗的大帐车前,纳牙阿迎了上来:“耶律不花将军!”

耶律不花说:“纳牙阿万户,请禀报大汗,长春真人来迎接大汗了。”

纳牙阿向部队挥手:“停止前进——”队伍停了下来。纳牙阿上了大帐车。

成吉思汗走下帐车,在耶律楚材、耶律不花、耶律阿海陪同下快步迎了上来。

对面走来的是长春真人的帐车。帐车停下,他的弟子们下了车,回头扶着长春真人也下了帐车。

成吉思汗趋前几步问道:“可是老神仙?”

丘处机稽首:“不敢!山野之人丘处机拜见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让道:“神仙请!”

丘处机与成吉思汗并肩向已经卸下牛的大帐车走去。

朵歹对者勒蔑说:“哟嗬,这老道派头不小。”

者勒蔑说:“我活他那么大岁数还能像他那么硬实就好了。”

朵歹问:“怎么个好法?”

者勒蔑逗趣地说:“至少能像豁儿赤那样,娶上三十个老婆。”

朵歹笑了起来。者勒蔑掐了他一把,朵歹止住笑。

帐车内,成吉思汗与丘处机对面而坐。成吉思汗问:“对于蒙古的奶茶、奶酒,老神仙还习惯吗?”

“山野之人,每餐必粗茶淡饭,对锦衣玉食本无所求。”

成吉思汗问:“听说神仙今年三百多岁了?”

丘处机笑道:“那是谣传,贫道虚度七十有三岁,人怎么会活三百多岁呢?”

成吉思汗十分真诚地说:“不是说有长生不老的药方吗?”

丘处机摇头道:“道家分为几派,有一派方士,说什么食丹成仙,羽化飞升,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如秦皇、汉武信此邪道,劳民伤财,害人害己。唐代君臣也多有为求长生而丧命者。”

成吉思汗哈哈笑道:“想长命倒短命了!”

“贫道从来不信此术,天下只有养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

成吉思汗叹了一口气,说:“人人都留恋人间富贵,希望永世长存,这也是常情。”说着说着他笑了:“可从古到今也没见一个人能长生不老的。”他树起拇指称赞道:“老神仙诚实无欺,好,确实道德高尚!”并有些感慨地说:“我没有对长生不老抱太多希望,只是觉得有许多事要做,可心有余力不足啦!能看见远的,看不见近的;能记住远的,记不住近的啦。神仙真有保身之术传授给我,我太需要了。”

丘处机说:“这倒可以。”

耶律楚材插话道:“真人远道而来,焉能保守不献?”

大家笑了起来。

当天夜间,在成吉思汗的大帐车内,成吉思汗正坐在木桶里沐浴。

忽兰点燃了三炷香。

宿卫端来手扒肉,忽兰说:“把肉撤下去,换点素食吧,可汗要斋戒沐浴,向神仙问道。”

成吉思汗穿着一件新衣服,与抱着一只波斯小猫的忽兰并肩而坐,丘处机与之对坐。耶律楚材、耶律不花、耶律阿海陪同。

成吉思汗问:“养生、安民是人间大道,神仙有何高见请赐教,本汗愿意身体力行。”

丘处机说:“民以食为天,五谷、蔬菜、鱼肉、乳酪,皆养生之具。佛门八戒,不食荤腥。古人有云,肉食者鄙,或日素食聪慧可长百岁。楚材公不要介意——其实不然。道家以为,幽燕之地食寒,蜀汉之地食热,江南鱼米,中原五谷,草原肉乳,都可资民以生存。然,锦衣玉食,饱食终日则于生无益;食勿求饱,居勿求安则于生无害。故而节欲念保身体,随遇而安才是养生之道。”

成吉思汗想了想,说:“不错,我们兄弟五人幼年起便历尽坎坷,草根、野果、鱼、土拨鼠,有什么吃什么,一个个倒身强体壮;现在有些那颜的子弟,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暖和穿什么,倒一个个弱不禁风。足见食能养人,亦能害人。”

丘处机说:“大汗说得不错。养生、安民事虽不同,其道则同耳。随其天性则生,逆其天性则亡;随其所欲则安,逆其所欲则乱。天道好生而恶杀,治尚清净而无为,此乃黄帝、老子之至理名言。”

耶律楚材与耶律阿海对望了一眼。

成吉思汗沉吟了一下说:“神仙,您的安民之道我就不明白了。您说的随天性,不错,我是信天的。可是‘好生恶杀’,难。我想让他生,别人想让他死;我想安定,别人非要乱不可。我看倒应以杀止杀,以乱止乱,才能立足于天地之间,清静无为怎么会达到天下大治?”

丘处机不慌不忙地回答:“大汗的想法也非首创,战国时,韩非主张以刑法去刑事犯;商鞅主张以战争制止争战。秦国争战了百年,不乏良将猛士,但终未逃脱巨鹿之败绩,咸阳之失守,为什么?”

成吉思汗茫然。丘处机继续说:“秦始皇帝以刑罚为窠臼,以赵高、李斯之流当手杖。然而,最终难免覆巢破卵之患,倾仆跌倒之祸。可见,严刑和杀伐不可作依靠。这是中原历朝历代一面明鉴。所以有人说,事愈烦天下愈乱,法愈滋而奸愈炽,兵马益设而敌人愈多。秦国的灭亡就在于它的措施对民众过于强暴,它的刑罚太严太重了。”

成吉思汗说:“您说的这些事我没有听到过。神仙可以直接说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吗?”

丘处机笑了笑:“大汗以杀伐夺天下,然不可以杀伐治天下。以刑法除恶,以教化劝善。德与刑并用,恩与威并施,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成吉思汗琢磨着:“德与刑并用,恩与威并施。神仙是不是说我的刑和威用多了,德和恩用少了?”

丘处机微笑不答。成吉思汗说:“长胡子,请你把神仙的话记下来,用蒙汉两种文字相对照,我要好好收藏,细细琢磨。”

耶律楚材点头称是。

丘处机说:“十年兵火,万里干戈,如今仇敌已灭,天下已定,山野但愿大汗早日回军,与臣民共享太平。”

成吉思汗吁口气说:“是啊,我征战了一生正是为了子孙后代享个太平清静。神仙,我们一起班师吧!”

1222年12月,成吉思汗的大军撤回草原。蒙古汗国的第一次西征基本结束了。只是,已经失掉联系的北路军者别和速不台,却在这时进入了斡罗思境内。

1222年12月28日,成吉思汗在东归途中。

冰天雪地,云低风动。忽然一声沉雷滚动,蒙古军纷纷下马跪下,向天祈祷。

车帐里的成吉思汗欲走下帐车。丘处机问:“大汗意欲何为?”

成吉思汗说:“冬日里打雷,一定是凶兆。我要查查是什么人洗衣服晾晒,引起了长生天的震怒。”

丘处机笑道:“大汗请坐下吧,雷震、冰雹、地动、日蚀,如风吹水流、生老病死、花开花落等耳,并无冥冥玄机。至于洗衣服晾晒,天不会发怒。”

成吉思汗认真地说:“哎,萨满是这么说的。”

丘处机说:“中原人天天洗衣、日日晾晒,上天何故宽彼薄此,惟独不准草原人洗衣晾晒耳?”

成吉思汗想了想说:“嗯,这话不错。这么说,我的大札撒令禁止洗衣服晾晒这一条要改一改。对,要改一改。”

丘处机说:“山野曾闻,三千之罪莫大于不孝,草原喜壮贱老,多不孝敬父母。”

成吉思汗说:“我成吉思汗一向是最敬重老人的。”

“贫道早有耳闻。陛下正可以自己今日之威德,申戒国人尊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于国民有利无害。”

成吉思汗说:“好,我一定把神仙的话让胡丞相写进大札撒令里去。”

当成吉思汗率蒙古军主力东归之际,其长子术赤却被留在自己的封地。

玉龙杰赤的山坳中绿草遍野,林木繁盛。术赤在马群中追赶一匹最健壮的儿马,甩出绳套,将马套住。

那位书生出身的木匠走了过来:“王爷套马越来越熟练了。”

术赤吃惊地问:“是你?”他的眼睛望着远处说:“我想家了。大军回草原了,而我却被留在日落的地方了。”

书生不语。

术赤往后一躺,倒在草地上,眼睛湿湿的:“我想我的妈妈了,我真的很想她呀!”半晌,术赤又说:“你知道父汗不喜欢我吗?”

书生不答。

术赤也不理他,坐起来接着说:“记得我和几个弟弟还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父汗问我们将来有什么理想,我的那个好弟弟察合台说,他要使敌人的妻女流泪,男人低头;我的三弟更会说,他说他想把父汗的事业发扬光大。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可能很糟吧?”

术赤笑了:“糟透了!我说我喜欢将来放牛放马,一种颜色的马拥满一个山谷,另一种颜色的马拥满另一个山谷!”说完又笑,笑着笑着变了声音,最后哽咽着说:“更糟糕的是,我现在尤其想不当王爷,不当国王,不领兵打仗,就去放马,回到妈妈身边去放马。”

术赤又躺下了。

书生深情地说:“我也想我的妈妈。她自己留在中都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1223年2月8日,成吉思汗六十一岁,在东归途中。

成吉思汗、纳牙阿、哈撒儿率怯薛军在逐猎一只野鹿。树林中突然有一只野猪惊起,成吉思汗的战马受惊,倒竖起来,成吉思汗险些落马。纳牙阿等赶到,哈撒儿先发一箭射中野猪,众人乱箭齐发。

成吉思汗与丘处机缓辔走出林子。丘处机说:“方才好险,如今大汗圣寿已高,不宜再出猎。适才大汗险些坠马,乃上天之警诫也;野猪不敢伤害大汗,乃上天之护佑也。上天警诫,大汗一定要听从,否则悔之晚矣!”

成吉思汗说:“神仙的劝诫,我一定记住。不过弯弓盘马是蒙古人不可或离的。”

丘处机想再说服他:“大汗……”

成吉思汗笑了:“好好,我尽量少骑马好了。”

这年3月,在一个三岔路口,丘处机与成吉思汗分路东归。

丘处机与耶律阿海、李志常随着车马走着,一步三回头地向歧路口上站着的成吉思汗、耶律楚材等挥手致意。

成吉思汗向丘处机招着手,眼睛有些湿润了。他看着丘处机等上了车马,直到看不清人影的时候,才放下手。

耶律楚材说了声:“我们也该走啦!”

成吉思汗感慨地说:“走啦,走啦!这是近十多年来,惟一把我当作朋友的人,就像牧马的和放羊的交朋友那样与我相处了七个多月。”

耶律楚材说:“难得呀!”

“是很难得。难得他教给了我如何治理国家的办法,使我看到了一统天下的希望;也难得他破灭了我另一个希望一长生不老!明白地告诉我,我剩下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他们转身向大帐车走去。成吉思汗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对啦,‘好生恶杀’,神仙的话有道理。今后,战争嘛,难免要杀人,可是要尽可能地不杀人和少杀人,民心要紧啊!”

成吉思汗接见长春真人,似乎是一个插曲,但他们讨论的却是有关人的生死和如何治理国家的重大问题。人生短暂,就更为可贵;国家难治,就更需探讨。通过与长春真人的交往,成吉思汗认识到长生的虚枉,从而进一步加紧奋斗;也认识到“德威并用”的正确,在其临死前曾颁发了一份禁止杀掠的诏书。他的这些思想和主张对后代发生了重大影响。

在成吉思汗从丘处机那里得到启发,明白战争与杀伐之间的关系的时候,者别和速不台继续挥军前进。西路蒙古军长驱直入斡罗思境内,自第聂伯河进至里海北岸,一直抵达克里米亚半岛。1223年底,又经伏尔加河、里海和咸海北部,东归去同成吉思汗会师。

1223年秋,成吉思汗东归路上,驻军天池。

三个穿孝服的人向成吉思汗的帐车走来。坐在帐车里的成吉思汗一惊:“你,你们给什么人戴孝?”他问明安和跪着的年轻人。

年轻人哭出声来。明安说:“这是木华黎国王的儿子。木华黎国王亡故了!”

成吉思汗僵住了。耶律楚材和纳牙阿叫道:“大汗,大汗!”

成吉思汗慢慢站起,晃了两晃。耶律楚材和纳牙阿上前扶住他。耶律楚材问:“大汗,你要做什么?”

成吉思汗向年轻人招招手,明安会意,推一把年轻人:“大汗叫你!”年轻人起身上前。

成吉思汗拉住他的手:“敌国未灭,大将先死,长生天不再保佑我了吗?”成吉思汗哭了。

众人默然。半晌,成吉思汗问:“告诉我,你父亲年富力强,比我小十来岁呢,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了呢?”

“大汗!”年轻人泣不成声。

明安代奏道:“大汗,几年来木华黎国王与汉军诸万户偏师经营中原,河北之州郡已皆为我所有。今年初,围攻金朝重镇凤翔,眼见即将破城了,可西夏援军突然私自撤退,致使功败垂成。木华黎国王忧愤成疾,不久便一命归天了。”

成吉思汗一掌拍案:“又是西夏背盟!”

明安说:“岂止如此。西夏王见木华黎国王病故,大汗主力西征,已同金国订立盟约,还暗中联络草原诸部,要与大汗抗衡。”

成吉思汗眼里射出愤怒的光芒:“西夏王,你会受到惩罚的!”

1224年夏,西征五年的成吉思汗大军终于回到了蒙古草原大本营。

成舂恩汗和抱着一只波斯猫的忽兰妃走下了大帐车。孛儿帖和也遂妃等出营迎接。大本营里的留守人员载歌载舞,以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亲人们的归来。

亲人相见既有无限的欢乐,同时又引起一片片哭声。失去亲人的遗孀、遗孤们悲痛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在孛儿帖的斡儿朵内,成吉思汗和孛儿帖居中而坐。他的家人围坐在左右,眼睛里都是激动的泪花。

成吉思汗的眼光在每个留守的家人脸上滑过之后,问:“母亲过世的时候,只有合答安在她的身边,是吗?”

孛儿帖哽咽道:“是。不过她走得并不痛苦,这也是她的福分。”

成吉思汗问:“合答安呢?我要听听母亲最后时刻是什么样子。”

孛儿帖低下了头。成吉恩汗问:“合答安呢?她在哪儿?”

孛儿帖哭了。

成吉思汗一震:“怎么回事?”

三公主说:“在三个月前,西夏派人到漠北联络我们的百姓,趁父汗还在西征途中的机会,攻击了我们的留守营地,合答安姑姑被杀害了。”

成吉思汗的眼里闪着泪光,咬着牙说:“传我的旨意,让术赤和察合台国王到草原来,我要召开库里台大会,商议消灭西夏的大事!”

在花刺子模城,哈撒儿的儿子脱虎领着独臂的黑胡子和一队亲兵被挡在术赤的大帐外。

术赤的儿子拔都走出大帐,问:“是脱虎叔叔吗?”

脱虎说:“拔都,大汗命令我从万里以外来打听打听,你父亲术赤王爷为什么三次催促他回草原参加大库里台会议,商谈东西夹攻西夏之事,他全不到?而你父亲的侍卫们还挡住我不让进。怎么?术赤大哥现在当了国王,比大伯父成吉思汗还难见吗?”

拔都说:“脱虎叔叔,您不要生气。我父亲已经卧病快一年了,这几天尤其觉得不好。真对不起,您先歇几天,等哪天父亲精神好一点儿,一定要见见您!”

“我还能有这个荣幸吗?”

拔都说:“我的脱虎叔叔,父亲连说胡话都在惦记着草原上的事。您来了,他还能不好好跟您打听打听?”

脱虎说:“不必了!”回头对黑胡子说:“我们走!”

拔都看着他们出了营门,忧心忡忡。

术赤躺在自己的大帐中,脸色苍白,慢吞吞地问:“拔都,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是哈撒儿爷爷的三王子脱虎叔叔。”

术赤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涌出眼角。拔都难过地叫道:“父王!”

术赤闭着眼睛说:“这是你爷爷不放心,派他来监视我的!”

拔都吃惊地说:“怎么会呢?您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术赤仍闭着眼摇摇头说:“我出生前,你奶奶被蔑儿乞人抢去过,这就是我的错。我还有个好弟弟察合台,我不错也得错!”

拔都劝慰道:“父王,您多心了!”

术赤睁开眼苦涩地一笑:“我的心已经死了,好在我也快死了!”

拔都哭了:“父王!”

斡难河边,成吉恩汗坐在帐车上怒目横眉,看着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各路队伍。

耶律楚材在一旁劝道:“大汗,单凭脱虎王子的报告还不能为据,要定术赤王爷的罪名还应该有更明显的迹象。”

成吉思汗生气地说道:“等有了更明显的迹象,术赤便已经吞并了察合台的汗国,成为花刺子模的新算端了!”

这时忽都合驱马近前报告:“林木中万户忽都合率兵五千帐下听用!”

“知道了!”成吉思汗回答,忽都合返回本队。

这时来了几个老头子:答里台、术赤台、札合敢不、锁儿罕失剌、德薛禅、答亦儿兀孙、塔塔统阿等,一个个颤颤巍巍地跪下。成吉思汗向前几步说:“各位长辈和老臣快快请回吧,这次是我不孝的儿子术赤叛逆,我自己率军征讨就是了,哪里还敢劳动你们这些戎马一生的老人呢!”

答里台说:“大汗,我们是来劝你不要出征的。”

术赤台说:“我是听见这孩子出生时第一声啼哭的,他不是个很聪明的八哥,可也不是自己吃自己亲人的螳螂!”

锁儿罕失刺说:“请大汗看在我一家人把你藏在羊毛堆里躲过塔里忽台屠刀的份儿上,给我个老脸吧!”

德薛禅也说:“至少请大汗再晚十天做出讨伐的决定,因为时间会使人熄灭怒火,而人在怒火升腾的时候是不能做出很明智的判断的。”

成吉思汗打断了他们继续的絮叨:“等一等,是谁鼓动你们一起来给术赤说情的?是不是孛儿帖?德薛禅岳父?”

德薛禅回答:“不是她,她已经哭得人事不省了。”

成吉思汗说:“她生了这样的坏儿子,罪有应得!那么是谁?给我站出来!”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随后从帐车的后边走出也遂妃,她跪下说:“大汗!”

成吉思汗一愣:“也遂?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遂说:“我的心告诉我,您一定是错了。大汗在大札撒令里增加了敬老的条款,我才请出这些老臣们来纠正您的错误!”

成吉思汗说:“我的错误?是你错误地使用了我对你的恩宠了吧?你个塔塔儿女人!”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察合台说:“塔塔儿人和蔑儿乞人从来就像狼和狈一样分扯不开。”

成吉思汗怒道:“察合台!还轮不到你来辱骂你的母妃!”

察合台退后。成吉思汗对纳牙阿说:“纳牙阿,把这个女人囚禁起来,免得让她散布的流言影响了明天的出征!”

拖雷快马奔来。“父汗!”他扑通跪下,“拔都来报丧了,大哥他病死了!”

成吉思汗伸手抓了抓,一句话没说出来便垂下了头。

众人呼叫:“大汗!”

“父汗!”

“爷爷!”

“快去请耶律楚材先生!”

气氛压抑的远征开始了。

察合台,窝阔台,拖雷,脱虎;拔都,古由格,孟克,都哇(察合台之子);哈撒儿,别勒古台,帖木格,胡丞相;博儿术,者勒蔑,者别,速不台;耶律楚材,郭宝玉,耶律阿海,耶律不花……人们脸上毫无表情地走在大帐车的前边。风吹着旗帜呼啦啦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帐车里只有随征的也遂妃无言地陪着成吉思汗,桌子上摆着没有动过的食品和饮料。

1225年秋,失去了几乎要去征讨的长子术赤的成吉思汗率军出征了,他把一切悲伤与积愤都集中在西夏王的头上。他不准任何人拦阻地踏上了他最后的一段征程。

也遂妃走出大帐车:“纳牙阿将军,大汗有令,请你让中军立即扎营,大汗要围猎。”

纳牙阿答道:“是!”

其实,大家都听到了,都停了下来。成吉思汗走出帐车,望了望辽阔的草原,目光中充满了忧郁。

耶律楚材上前说道:“大汗,您不记得长春真人劝诫过,您圣寿已高,不宜出猎吗?”

成吉思汗并不答复:“牵我的马来!”

成吉思汗在追猎几匹野马,诸王、王子、将领们两翼包抄,成吉思汗兴奋地奔驰着,“啊嗬,啊嗬”地喊着,汗水和郁闷同时宣泄着。

帐车上立着也遂妃和耶律楚材。他们的眼睛望着围猎的人们,忧心忡忡地交谈着。

耶律楚材说:“您应该帮我劝劝他,阻止他。”

也遂妃说:“这样对他也许好一些,这么多天了,他总是沉默,沉默,令人可怕地沉默着。”

耶律楚材惊呼一声:“不好!”

猎场上,一群野马朝成吉思汗冲过来。成吉思汗的马倒竖起来,将成吉思汗抛到地上。

帐车里,众人关切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成吉恩汗和诊脉的耶律楚材。成吉思汗开始呓语:“孛儿帖,我对不起你!术赤是我们的好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有我一样的勇气和力量,还有我身上缺少的朴实和善良。我错怪了他,错怪了你。你们都别记恨我,我已经是活不了多久的老头子啦!”

察合台和脱虎低下头往后退。

成吉思汗又说起来:“谁也不许走!给我查出那个散布流言的坏人,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也遂妃对大家轻声说:“各位请回去吧。”

夜晚,也遂妃、耶律楚材和两个侍女守候着成吉思汗。也遂妃喂成吉思汗喝下汤药。成吉思汗问:“长胡子,说实话,我要紧吗?”

耶律楚材说:“如果安心静养,大汗会复原如初的。”

成吉思汗苦笑:“又是安心,又是静养!”

也遂妃说:“大汗,明天就班师回草原吧。”

“嗯?”成吉思汗不悦,“你不要以为我会因为术赤的事错误地关押了你,你就有恃无恐!”

也遂妃跪下忍泪道:“那就按大汗定的规矩,明天召集大库里台,由诸王和那颜们共同议定吧!”成吉思汗挣扎欲起,也遂妃叩头触地。

耶律楚材说:“大汗,别忘了安心静养!”

第二天,临时的库里台会议在帐车中举行。

成吉思汗半躺着,也遂妃坐在他身边对众人说:“大汗昨天围猎摔伤,夜里高热不退。我军进止去留,请大家共同商议。”

哈撒儿率先说道:“我主张先退兵,西夏百姓住在有城有房屋的地方,他们不能把背负不动的营地像牧场一样移走,等汗兄身体康复之后,再来收拾他们嘛!”

窝阔台说:“我赞同二叔父的主张,父汗的身体至关重要!”

纳牙阿说:“大汗已经六十四岁了,几年西征受了不少征战的风霜之苦,该过几年安稳的日子了!”

者勒蔑说:“不就是个西夏吗?根本不必劳动大汗亲征。您回草原养伤,我、者别、速不台、博儿术,有套匹马的工夫就把西夏王给您逮回蒙古草原了。”

也遂妃说:“大汗,大家都劝您回师呢!”

成吉思汗强撑着身体说:“不!自从四十四年前我征讨蔑儿乞人以来,大小数十战,从来没有无功而返过。西夏王本来就说我们气力不足,我如果中途退了兵,他们更要耻笑我胆怯了!”

耶律楚材说:“大丈夫不争一时之短长嘛!”

窝阔台等跪下:“父汗!”

哈撒儿等跪下:“汗兄!”

其余人等跪下:“大汗!”

成吉思汗咬了咬牙:“好,好,好!你们都起来。不过,即使撤兵也不能长了西夏的威风!我可以就地扎营,派使臣去西夏要他们投降!”

西夏王并没有如成吉思汗希望的那样举手投降,而是对他派去的使臣说:“与心如虎狼的蒙古人无和可言。”

于是,历时一年半的战争终于开始了。

速不台、孛鲁率领刚刚回师的西路军冲向沙州城……

贺兰山下,成吉思汗在秃黑军旗下挥刀指挥。纳牙阿、博尔术、者勒蔑等直冲西夏大营……

1227年6月,成吉思汗六十六岁,与中军诸将在贺兰山驻夏。

成吉思汗躺在一棵大树下乘凉,也遂妃给他扇着扇子。周围有怯薛军站岗。纳牙阿飞快地跑上山来气喘吁吁地报告说:“大汗,西夏王投降了!”

成吉思汗站起,晃了晃,也遂妃赶紧扶住他。成吉思汗说:“快,快从前线把窝阔台、拖雷叫到贺兰山来。”

成吉思汗来到清水县。

一天夜间,在一间官府的上房,成吉思汗坐在病榻上,也遂妃用手巾替他擦着头上渗出的虚汗。

成吉思汗很平和地对窝阔台、拖雷、哈撒儿、别勒古台、帖木格、胡丞相交待着今后的安排。耶律楚材在做着笔录。

成吉思汗平静地说:“我知道,长生天就要召我回去了,有几件事我要交待明白。”

“父汗!”“汗兄!”“大汗!”众人跪下。

成吉思汗无力地摆摆手:“起来,在我的力气没有耗尽之前我要把话说完。第一件,老人们说,从前有两条蛇,一条只有一个头,另一条生了九个头,一天夜晚天气突然冷了,滴水成冰,那只一个头的蛇很快地爬进洞里保全了性命,而那只多头蛇,一头往东,一头往西,一个要往南,一个要往北,最后哪个洞也没爬进去,冻死了。我留下的宝座只能坐一个儿子,我已经把它交给窝阔台了,大蒙古帝国的将来就靠他的勇略和才智了,他就是你们的头!你们当着我的面立下字据吧!”

也遂妃铺下纸笔,拖雷等立字据。

成吉思汗喘息一会儿,生气地说:“察合台留守草原,他性情暴躁,最好自行其是!你们转告他,不许违背我的遗言!”

众人低沉地应了一声:“是!”

成吉思汗缓和了语气:“把地理图拿来。”

也遂妃将图铺在众人面前。成吉思汗说:“第二条是灭金方略。金国精兵驻扎在潼关,南据连山,北据大河,易守难攻。宋和金是世仇,远交近攻,向宋借路,从背后直捣大梁,潼关必然瓦解。我们就可以把先祖俺巴孩汗的衣冠夺回来了!”

成吉思汗一阵剧咳,耶律楚材赶紧给他一粒丸药。也遂妃端水帮他服下:“您歇一歇吧!”

成吉思汗抹一把咳出的眼泪:“不,没有时间了。第三件是灭夏方略。”

窝阔台问:“西夏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不,他们只是答应投降了,”成吉思汗说,“不要忘记西夏人是反复无常的!从明天起,我们逐步往北撤退,我多想死在我出生的故土啊!可长生天如果让我死在半路上,你们不要为我发丧,不要让敌人得知我去世的消息。等西夏王按指定时间投降的时候,就不要放他们回去了,全都杀掉,永除后患!”

众人答道:“是!”

班师路上,蒙古大军缓缓地向北移动。走着走着,先是大帐车停下了,随后全军停下了。

大帐车里,听遗嘱的人和耶律楚材、纳牙阿在成吉思汗身旁呼唤着。成吉思汗慢慢睁开眼睛笑了:“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我父亲也速该,我母亲诃额仑,妹妹帖木仑,弟弟合赤温。他们见了我好亲热,还有博儿忽、木华黎。对了,我的孙子木阿秃干,还有没有了牙的老仆人豁阿黑臣。”他不笑了:“只是孛儿帖、术赤母子和别勒古台的哥哥——我和哈撒儿射死的别格帖儿,他们怏快不乐。还有合答安,她离我好远好远,我叫她,她听不见。是啊,这辈子,我打过的敌人,对和错已经模糊不清了,对亲人,我知道,我欠了这四个人的情啊!往后慢慢儿算吧!”

众人哭了。

成吉思汗向耶律楚材招手,耶律楚材走到他身边。成吉思汗摆手止住大家的哭声:“窝阔台,耶律楚材是我给你留下的一个治国的工匠,一个栋梁之材!”

窝阔台哭道:“我记住了!”

“嗯,这就好,这就好,一切都好啦!”成吉思汗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之后又闭上了嘴。

耶律楚材用手试了试他的呼吸,然后说:“可以继续走了。”

大军缓缓地移动了。人们无声地流着泪。大帐车里成吉思汗静静地躺着。也遂妃把头伏在成吉思汗身上。

1227年8月25日,成吉思汗死于贺兰山下清水县,终年六十六岁。

在他死后,他的儿子和诸位将领遵照他的遗言,在西夏君臣前来投降之际,灭掉了西夏。

三河源头的草原上,哀乐齐鸣。

橡木的凹槽里躺着成吉思汗。三公主、也遂妃、也速干妃和忽兰妃往他的身上放着火连、小刀、金饭碗、弓箭。

上半个橡木合上了。寿材上箍了三道金箍。

灵车出发了。紧随其后的是四十名衣服鲜亮、珠光宝气的殉葬美女和一匹金鞍宝马。诸王和公主哭着送葬,将士们唱着悲壮的《出征歌》和《苏鲁锭歌》。

好大的一个土坑里,安置了成吉思汗的棺木、宝马和四十名美女。

拖雷洒酒,人们叩头。

地面上堆起了好大的一片坟包。上万匹马奔驰过去踏过坟包。上万匹马又奔驰回来踏过坟包。坟平了,一把刀当着母驼的面杀死了一只驼羔。一支支箭插在草地上。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葬礼,埋葬了这个世界历史上的特殊人物。他没有留下陵寝和宝鼎,只在他坟地周围三十里外插上一圈箭镞,派重兵守卫着这块大禁地。第二年的3月17日,由那只失去了羔子的母骆驼嗅出骆羔的血腥味,确定他的埋葬地点而进行祭祀。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七百多年,成陵的所在已经是个难解之谜,然而,他不息奋斗,雄才大略,横扫千军,征服世界的一生却为中华民族和许多国家的民众所关注,被人们评为“千年伟人”。正是由于他不息的奋斗、不断的抗争,才使部落林立的蒙古草原实现了统一,才初步结束了中国北方分裂割据的局面,从而为忽必烈第四次统一打下了基础。

对这个伟大人物的千秋功过给予科学的评价,那是史学家的责任,而我们想介绍给读者的成吉思汗则是同凡人一样具有七情六欲,集崇高和平凡、英明和失误、成功和遗憾于一身的一代天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