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可谓是丧心病狂,不遗余力。不光抢夺财物,就连袈裟都不放过,内衣也要抢,最后不知道抢到什么程度,大概是没得抢了只能罢手。而且不光谋财,还要害命,抢完了还不尽兴,要赶尽杀绝。将所有人绑起来赶到一个枯池子里,“欲总屠害”,集体屠杀。
那玄奘就束手就擒吗?没有办法。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何况玄奘没有武功,人家拿的不是菜刀是屠刀,而且有五十几把。挣扎无济于事,反抗也是徒劳,难道就这样被杀,这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奇迹会来吗?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沙弥突然凑到玄奘耳边说:“师傅,你看,那里有一个‘水穴’,恰好能过一个人。”玄奘马上就跟这个小沙弥悄悄过去,一出去就狂跑三里地,头也不回。
这就有问题的,什么问题呢?你跑了,大家怎么办。要死一起死,要逃一起逃,你怎么能丢下大家自己跑呢,你这不是“奘跑跑”吗!这就要受到道义上的谴责,可是我们说什么事情不能只从道义上考虑:
第一,从现象去揣测动机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第二,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就下结论过于草率,这就相当于不经过庭审直接把人送进监狱;
第三,对不对不光是道义问题,还是效率问题;
第四,什么是道义,道义首先是正义,其次是结果的最优化。那些不分析原因上来就冠以道义之名的其实是假卫道士。仅凭现象去揣测动机就容易把人打成走资派。
玄奘之所以这样做有四点考虑:
第一,枪打出头鸟,刀杀反抗人,谁敢走上这条洞穴,谁就有可能第一个牺牲,谁跑得快谁就有可能第一个死。而且一旦被发现,这条唯一的出路就会被堵死,所有人都出不去。所以一旦失败,堵住的是所有人求生的机会。
第二,洞的那头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清楚,万一是条死穴怎么办,万一那头堵住了出不去怎么办。你不能说让大家跟着你走,结果是一条死路,要为大家带路那就要为大家带来一条求生之路。
第三,消息不宜扩散,一旦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想求生,必然动静太大,贼人不但能够发现,而且会使所有人都死得更快。
第四,洞口太小,只容一个人过。在这种情况下短时间内达成一致意见,把大家有秩序地组织起来不可能。如果大家人人都想活命,那就有两种可能,或者大家堵在洞口谁也出不去,或者发生踩踏事件,不等别人杀死,自己就把自己人踩死。
所以这样一种情况下就只能是一部分人先出去,然后带动大家都出去。不能施救,那就呼救。所以玄奘跑出去的目的是寻找更多的帮助力量,然后再回来,他不是逃生,而是救大家,不是一个人求活,而是为大家作牺牲,不是丢下大家,而是放不下大家。心里有大家,而且是在做实事。头也不回是因为他在找人,一口气跑出三里地是因为他没有看到人。
我们可以想象,当玄奘狂奔三里地的时候,他想的一定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呢?他想的不是自己活下来了,而是大家怎么办。
当他一口气跑出三里地,头也不回的时候,遇到一农民在那耕地,马上摇臂呼救,这是希望。
可是农民会帮吗?会帮。为什么呢?
第一,玄奘是流动人口,农民是常住人口。今天劫玄奘,明天就会劫他们。所以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见死不救,罪恶必须予以打击。有时候我们所看到别人的今天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你不帮别人,凭什么你遇到事情别人就要帮你呢,明哲保身不见得是个聪明的决定。
第二,这群农民也经常被劫。这些农民在耕地的同时还随身携带一个东西叫做“贝”,也就是用海螺介壳做的号角。这个东西显然不是耕地之余放松心情吹一段音乐用的。这就相当于一套110报警装置,一有劫匪,马上吹响号角,村子里面就会有人来相救。怀揣号角就说明他们经常被劫,这个地方不安全,所以要帮。
第三,可能这群人是好人,所以要帮。帮别人实际上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帮助我们这个社会。
所以当这个农民一听说有贼,再一看玄奘他们几乎没穿什么衣服。马上地也不耕,牛也不拉,把牛绳交给玄奘,从怀里掏出号角朝天就吹,马上就有回应,迅速赶来八十多人“各执器杖”。所谓“器杖”也就是棍棒,农民有农民的家伙,平时是耕地工具,“战争”时就是武器。
坏人是胆小的,当这些农民赶到事发地点,这些贼人都做鸟兽散,逃入林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玄奘马上跳到池中,替众人松绑,村民们也把他们的衣服给众人穿上。
这些人被救之后,发生了两种情况,是这些人在哭,玄奘在笑。
为什么哭呢?这些人说这个世界上最最烦恼的事情就是人在呢钱没了。我们的钱财被洗劫一空,性命也险些丢掉,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就忍不住悲伤,所以哭。可是法师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悲伤,反倒笑起来了呢?
是的,当大家都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却在做另一件事情,那大家就会觉得奇怪。当大家都悲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悲伤呢?
玄奘说哭有哭的道理,笑有笑的理由。这个世界上最最烦恼的事情不是人在呢钱没了,而是人财两空,想哭你都没地方哭。性命险些丢掉不是没有丢吗,最起码我们现在人都还在,这就是最好的结果。玄奘说:“‘居生之贵,惟乎性命。性命犹存,余何所忧。’既然性命还在,其他的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所以书上才说:‘天地之大宝曰生。生之既在,则大宝不亡。小小衣资,何足忧吝。’”什么意思呢?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天底下最宝贵的是生命,相比于生命来说,“小小衣资,何足忧吝”,我们来品味一下这个话,这是何等的气度,何等的潇洒。
当玄奘这么一说之后,所有人马上感悟,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呢!没有生命你想哭都哭不了,有时候能哭也是一种幸福。所以《慈恩传》说玄奘“其澄波之量,浑之不浊如此”,意思是他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在复杂的事件中抓住问题的关键所在。
当玄奘告别救命之人来到城东的时候,有一个婆罗门人,实际年龄七百岁,看起来三十出头,而且体质不错,精神很好,精明佛经,就连他的两个侍者也“各百余岁”。他们在这一带相当有威望,非常高兴地接待了玄奘。
当一听说玄奘被抢,马上派一个侍者,到城里去搞募捐活动,筹集善款,命所有信佛法的人为玄奘“造食”。虽然这个城里人很多,信佛的没几个,都是外道,但是当这些外道一听说是为玄奘“造食”,马上纷纷献食,献衣,而且有“豪杰等三百余人”带上布匹,饮食,前来奉献。为什么呢?精神是可以超越国界的,精神是可以超越种族的,精神是可以超越信仰的。玄奘在迦湿弥罗国的时候就已经名声在外,国王敬重,人人称赞,舍身求法早已是声名远扬。所以这些外道虽然与玄奘信仰不同,但也敬佩玄奘。一个真正伟大的人就连他的敌人也是敬重他的。如果说玄奘以前获得的是政府支持,那么他这次获得的就是民间资本。数量多少呢?《慈恩传》说玄奘把这些所得的东西分给诸人之后,“犹用之不尽”。可见民间资本的强大。
而且当玄奘给这些外道和豪杰讲法之后,这些人皆“弃邪归正”,改信佛法。
玄奘继续前行就来到了“至那仆底国”。“至那”是梵文Cina一词的音译,意指中国。“至那仆底”就是中国领地。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地方是“质子”居住过的地方,唐朝的意思是“汉封地”。所以“至那仆底国”更确切的翻译应该是“中国封地国”,意思是封给质子的一块土地。玄奘说印度这个地方原来是没有梨和桃的,就是质子带过来的,所以桃在印度叫“支那你”,意思是“汉持来”。梨在印度叫“至那罗”,意思是“中国王子”。因为质子的原因,这里的人都非常地喜欢中国,“深敬东土”,玄奘说他来的时候,这里的人都指着他说:看,这是我们先王本国人。
玄奘在这里停留了十四个月,原因是遇到了这一地区的高僧大德调伏光法师,调伏光原本是北印度的一个王子,因为崇信佛法,出家为僧,“好凤仪,善三藏”,所以玄奘在这里请教学习。
当玄奘继续前行来到屈露多国的时候,玄奘说这个国家不仅人长得丑,而且都有病,什么病呢?大脖子病。当玄奘离开屈露多国,就到了中印度。
当玄奘来到达萨他泥湿伐罗国所谓福地的时候,玄奘说骗术都有共性,君权神授在任何地方都是类似的。
当时的印度由两个国王统治,边境常年战乱,“干戈不息”,两个国王决定决一死战,结果老百姓不同意。为什么呢?老百姓才不管你谁做皇帝,他更关心个人命运。你们决一死战却都坐在皇宫里,前线拼杀的都是老百姓,死的都是平民,他们凭什么答应。如果你们两个以男人的方式去决斗,我双手赞成,但是战争是要用人民去打的,兵都是从百姓里面来的,没有哪个国王亲自上战场,老百姓们又无冤无仇,干吗要为你们杀得你死我活。所以百姓们不干。
但是百姓们不听国王的,听神的。国王让他们去打仗,他们不干,神让他们杀人,他们却心甘情愿。
国王认为神能打动人,马上找了一个笔杆子,写天书,写完之后藏在某个山洞里。等到时机成熟,上朝,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天帝告诉我说,在某某处有一天书。
果然在已经安排好的地方,找到一本天书。写的什么呢?说在两国的分界处原来是块福地,因为时间长了,被人遗忘,你们现在水深火热,摆脱不了灾难,我现在告诉你们一条捷径,怎么到达黎明的彼岸,核心观点是要杀人,杀得越多越有福,“多杀无辜,受天福乐”。这是扯淡,有这么告诉人的吗?我们说“滥杀无辜,罪无可赦”,它说的是什么呢?“多杀无辜,受天福乐”,天理何在,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天帝?但是扯淡的话往往有人相信,结果是人人冲锋陷阵,个个视死如归。愚昧的代价就是尸体堆积如山,这场战争的结果是死伤无数,玄奘说他去的时候还能看得见“遗骸遍野”,尸骨满地。皇帝还在自己的宫殿里高坐着,死的都是老百姓。
当玄奘继续西行就来到了曲女城,这个地方原来叫花宫,后来改名叫曲女城,原因是发生了一件事情,什么事呢?